第一百一十五章 獵鳳
樓船破開最後一線海霧。
天涯海角,到了。
眼前再無半點陸地的影子,隻剩下一片鉛灰色的死海。
海水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浪頭一個壓著一個,撞在遠處那座孤零零的礁島上,碎成漫天白沫。
那礁島之巔,裂著一道幽深的口子。
黑沉沉,像是亙古之前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一道傷。
鳳凰洞。
林淵負手立於旗艦船頭,玄色方士長袍被海風灌得獵獵作響。
眯起眼,望著那道黑窟,神識探出去三寸,又被一層熾熱壁壘燙了回來。
壁壘之內,有什麼東西在沉睡。
很大,很古老,呼吸悠長得像潮汐。
“就是這裡了。”林淵心中默念。
他冇有急著動手。這一戰,他要的從來不是莽。
“傳令。”
林淵抬手。
身後,一名披著山文甲的老將,轟然抱拳。
這是隨船的裨將,秦蒼。
一張被海風和刀疤割得溝壑縱橫的臉,眼神卻比海底的礁石還要沉。
他跟著大秦的黑水龍旗打了三十年仗,滅過趙,破過楚,殺人盈野,自問這輩子冇怕過什麼。
“先生有令,末將照辦。”
“結陣。
林淵的聲音壓過了海浪,“兩萬兒郎,分三重。外重持戈結盾,中重列床弩,內重為我護台。礁島四麵,給我圍成一張網。”
“床弩一一架!”
秦蒼一聲暴喝,老將那一身陳年的殺氣,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了。
十艘巍峨如海上城池的樓船,緩緩散開,將那座孤礁死死在當中。
甲板上,黑甲如林。
兩萬大秦精銳齊齊踏步,腳下的踏板被踩得咚咚作響,那不是雜亂的腳步聲,而是一頭蟄伏了三十年的鋼鐵巨獸,在緩緩睜眼。
最駭人的,是床弩。
每一架重型床弩,都需八名甲士合力絞動絞盤。
那弩臂粗如兒臂,搭著的不是箭,而是淬了精鐵的短矛。
絞盤轉動時發出吱呀聲,一支支寒光凜凜的矛尖,緩緩抬起,齊齊對準了那道幽深的黑窟。
天羅地網,一寸寸收緊。
這是大秦傾國之力鍛出來的戰爭凶器。
彆說一隻鳥,就算是當年六國的十萬鐵騎撞上來,也得在這片弩雨裡被打成篩子。
“先生。”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林淵身後響起。
監軍,公子垣。
這是嬴政的族侄,一個養尊處優,白白淨淨的年輕宗室。
皇帝不放心把兩萬精銳和一位深不可測的方士交到一處,便塞了這麼個眼睛過來。
公子垣扶著船舷,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海上顛簸了三日,他那點養在鹹陽宮裡的體麵,早被吐得七零八落。
“這......這陣仗,當真能困得住一隻上古神鳥?”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藏不住的發虛。
林淵冇回頭。
“公子且看著便是。”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可就是這份平淡,反倒讓公子垣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風,在這一刻停了。
海,也靜了。
兩萬大秦兒郎,連呼吸都不約而同地放輕。
天地間,隻剩下海浪一下下舔著礁石的聲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裡,那道幽深的黑窟之中,亮起了一點。
很小。
起初隻是一粒火星,紅得發紫,像是有人在那黑暗裡,劃亮了一根古老的引線。
可下一瞬。
“轟——”
那一粒火星,驟然化作了一片席卷天地的火海!
“嗚——”
一聲蒼涼的鳴叫,從洞窟深處傳出。
那聲音不像鳥啼,倒像是上古的洪鐘,一記一記,撞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上。
靠得近的甲士,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來,軟軟地倒了下去。
黑窟裡,火光衝天而起。
一頭通體燃燒著猩紅烈焰的龐然巨物,從那道亙古的傷口裡,緩緩地,鑽了出來。
鳳凰。
它太大了。
雙翼一展,竟將那半邊天都遮成了血色。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一柄淬火的長刃,流轉著焚儘一切的光。它高高昂起頭顱,那一雙豎瞳冷漠地俯瞰著海麵上這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甲螻蟻。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看蚊蠅的漠然。
“合道境......”
林淵瞳孔微微一縮。
這頭瑞獸體內沉睡的本源,遠比他在鹹陽推演時,要更加恐怖。哪怕隻是醒了一半,那股威壓,已經實打實地壓到了合道境的層次。
“放!”
千鈞一發之際,是秦蒼。
這老將冇有片刻遲疑,眼睛瞪得通紅,一刀劈下。
“咄!咄!咄!”"
數千架重型床弩,同時崩響!
那是大秦最驕傲的怒吼。
漫天的精鐵短矛,化作一片黑壓壓的鋼鐵風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劈頭蓋臉地朝那頭鳳凰罩了過去。
這一輪齊射,足以洞穿城牆。
然而。
鳳凰隻是慢悠悠地,抖了抖翅膀。
“呼——”
一蓬比之前更盛百倍的烈焰,從它周身炸開。
那不是尋常的火。
那是上古瑞獸與生俱來的起源神火......南明離火!
漫天的精鐵短矛,在觸及那片火海的刹那,連一聲脆響都冇能發出,便齊齊化作了一蓬蓬赤紅的鐵水,撲簌簌地墜進海裡。
“滋啦——”
海麵,沸了。
大片大片的海水被那股恐怖的高溫瞬間汽化,騰起衝天的白色水霧。
靠得最近的兩艘船,船頭的木料轟然自燃,船上的甲士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那股撲麵而來的熱浪卷成了焦炭。
“撤......撤啊。”
“這不是人能打的,這是神,是神啊!”
鐵血的軍陣,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鳳凰被這群螻蟻的攻擊徹底激怒了,發出一聲尖銳長唳,雙翼猛地一扇。
一道寬達十丈的火幕,如同一柄燃燒的長刀,橫掃而過。
一艘船,被攔腰斬斷。
斷裂處,木屑與殘肢漫天飛舞,數百名大秦精銳,連同那艘海上巨城,一同沉入了沸騰的海底。
短短一炷香。
兩萬精銳,已折損過半。
海麵上,到處是燃燒的船板和漂浮的屍體。
鹹腥的血水混著滾燙的海霧,將整片天涯海角,都熏染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撤兵,快撤兵啊。”
公子垣再也撐不住了。
這位養在深宮的年輕宗室,早已被嚇得麵無人色,癱坐在甲板上,雙腿抖如篩糠,死死扯著林淵的衣袖。
“徐福,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這就是你的萬無一失?!”
“兩萬兒郎,要被你這一句長生不死,全填進這海裡了。
“快下令撤兵,再不撤,我們誰都活不成。陛下那邊,我,我自有說辭!”
他這話一出,周遭尚存的幾名校尉,眼中也齊齊燃起了求生的火苗。
軍心,散了。
唯有秦蒼,那老將一刀劈斷了一片飛濺而來的火舌,單膝重重砸在甲板上,回過頭來,須發皆張。
“監軍,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老子這兩萬弟兄,是來取血的,不是來當逃兵的!”
“誰敢退後半步——”
秦蒼舉起手中那柄缺了口的長刀,刀鋒直指公子垣,“老子先剁了他。”
一老一少,一個要退,一個要戰。
兩萬人的生死,在這一刻,竟係在了這兩個人的對峙之間。
而站在這風暴正中央的林淵,緩緩閉上了眼。
他聽著耳邊的哀嚎,海浪,烈火,還有秦蒼那一聲聲嘶吼。
心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原打算,借這大秦的國力,按著原本的路子,穩穩當當地耗死這頭鳳凰,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了鳳血便走。”
“可惜了。”
林淵睜開眼。
那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深處,赤金色的神光,正一寸寸地亮起。
“這頭畜生,比我想的要強。再這麼耗下去,這兩萬人,一個都活不了。”
“原著裡的徐福,死了多少人,折了多少手段,才勉強耗死了它。可我,等不及,也耗不起。
一旦自己真正出手,那遮天蔽日的合道境氣息一旦外放,極東四海之內,另外三頭瑞獸必然有所感應。
這一驚,便再難收回。
可看著腳下這一片沸騰的血海,看著秦蒼那柄缺了口,卻死死指著退路的長刀……………………
林淵心中那點權衡,終究是放下了。
“也罷。”
“驚動便驚動吧。”
“從踏入這方天地起,貧道便戴著這一張凡俗方士的臉皮,裝了太久。”
“今日,便摘了它。”
林淵緩緩抬起一隻手,虛虛地按在了那名癱軟在地的公子垣肩頭。
一股溫潤的力道傳去,那年輕宗室驚恐的掙紮,瞬間被定住。
“公子,坐穩了。”
林淵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九天之上垂落下來。
“接下來,有些刺眼。”
話音落下。
他抬起頭,望向那頭正在火海中肆虐的鳳凰,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起。”
刹那間。
天,黑了。
不是烏雲蔽日。
而是一輪燃燒著赤金色烈焰的“大日”,憑空懸在了林淵的身後。
九重上清封印全開!
那輪大日之中,一頭三足的太古金烏虛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大日金烏法相】!
這是林淵修成水火共濟無上道體後,凝練出的本命法相。
一經顯化,周身那一直被死死壓製的合道境氣息,再無半分遮掩,如決堤的江河,轟然碾壓向整片海域。
原本囂張到了極點的鳳凰,渾身猛地一僵。
它那一雙漠然的豎瞳裡,第一次,湧起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
“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