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術道可同歸
此時天光漸漸暗了下來,陳起抬頭舉目,夕陽已在西方落入層雲之後,首次在這仙門之中感受到與凡間相同的時間流逝。
逝者如斯,可有人隨波而下,有人卻能屹立中流,自己既然來到這裡,便該爭一份超脫時光的機會吧。
想到這裡,少年暫時將情緒從歐老身上放下,振奮起一股心念隨著素流的步子果斷前行。
素流所去的卻不是陳起通過不覺雲上樓抵達的房舍,而是將幾人引向另一座位於山邊的小院。
小院周圍一圈木欄,其中一間木屋普普通通,另在屋後有一株大樹,樹旁一個丈許水池,其餘彆無他物。
“你我相見之處是我在下院私宅,這裡才是你們師兄弟的居所。”
莫嵐山從陳起肩上接過坦決,拉著他手便推門進去,內裡陳設極為簡單,地麵鋪以韋席,中央一張矮桌,再加上幾個蒲團便是全部。
“這本是我的屋子,道師覺得不錯,便讓咱師兄弟住在一塊。師弟你看還合意麼?”
陳起掃了一眼,發現連床都冇有,他對享受是無所謂的,隻是覺得獨特。不過身後素流看不見他表情,見陳起似有遲疑,以為他自凡間而來,不習慣這等清苦環境,聳聳肩從袖中掏出一個卷軸展開。
“你看看這裡,若有中意的便跟我說。”
陳起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張狹長彩畫,上麵滿是各種式樣的床榻華被,用工筆勾勒得極其精致,雕欄錦麵,讓人一看便有昏沉欲睡的感覺。
他一愣便知素流是誤會了,指著畫幅笑道:“道師可彆笑話我,我從小跟著師傅打熬筋骨,便是在山林之中鍛煉過夜也不知多少,實在不需這麼優待於我。”
又選了一個蒲團盤腿坐下,感受傳來的柔軟質地,“這樣便可,道師放心便是。”
素流收起卷軸,也在他身旁坐下,莫嵐山叫一聲“我去取水”閃到後進,留下坦決陪他二人。
“你的功課從明日開始,三郎可有準備?”
陳起見道師垂問,轉為跪坐,挺直上身正色回道:“縱有千難萬險,弟子絕不退縮。”
他神色凜然,素流倒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也不用想得那麼玄乎。所謂功課隻是聽下院道師講課而已,你大概尚不清楚下院運作,之前無暇為你說明,現在且給你說個明白,也望你有個準備。”
“弟子聽著。”
“我白玉京收徒方式與其他仙門不同,向來不在凡間大開山門設置書院。下院所有弟子都是外出門人自行遇上帶回,偶有運氣上佳能自己找到下院所在的也有,但隻是少數。
“我門內又分四宗,便是長生書院、軍麟閣、無字山門以及守拙坊,想必紅英已經跟你說過。凡間弟子或是我門人子女,都需在下院進學,成就自己一份道心之後才可升入上院,到時才可選擇四宗之一拜為正式弟子,做不到的,或者留在下院繼續精進,或者回到凡間再曆紅塵。”
看看陳起認真表情,素流伸掌輕拍一旁也被擱在一塊蒲團之上的坦決,笑道:“這點於你三人來說卻不足道了,軍麟閣早有位置,這也是更為難得的機緣。”
“主持下院授業的以長生書院為主,便是我所出的宗門,書院之首喚作山長,是我恩師,也是白玉京掌門。我雖被任做你們幾個的道師,但說實話我在修道之前隻是尋常書生,對於武之一道見識既少也並無心得。這卻並非是仗著首脈之尊強奪弟子,你若有心不妨猜猜其中緣由。”
說到這裡,素流抿唇不言,一雙神采奕奕的眸子靜靜看著麵前少年。
陳起聽聞素流出自白玉京門主座下,不自主生出幾分敬意,突然便接了這一問,沉吟之中也是有些疑惑。
他早先便知自己是以武修身份進入下院,同窗莫嵐山與坦決也都是武修,雖然紅英早有前言不會帶徒弟,但怎也想不到接迎自己的會是書卷氣甚濃的素流。
陳起在凡間接連見識仙人,眼界已開,也看過眼前這位道師偶然露了幾手,都是頗上乘的巧妙道術。可若要說能教導武修,看他在自己與兩位師兄較技時的表現,卻又不像了。
他自幼跟隨黃正,隻知尊師重道也講究一個從一而終,雖得恩師開導對於自己進入仙門要另拜師父並無抵觸,也不曾料到會遇上一個對於武道幾乎是外行的道師。
也算他福至心靈,突然腦中一亮,想起一件事來。
少年臉上浮出笑意,恭敬一揖,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見解。
“我在西海之時,見過紅英前輩將受損法寶交與靈機仙師修複。當時便想,原來人間流傳術業有專攻,在仙門之中也是同樣。”
他侃侃而談,也分神留意素流表情,見對方嘴角微彎意似肯定,繼續說道:“想必下院情形也是如此。門內幾宗雖是各有所長,但於調教初入仙門未解道法的弟子,恐怕不如長生書院遠矣。適才道師曾言,弟子須得在下院脫穎而出拜入山門,才可由各宗接納繼續修道,或許那時所蒙傳授的,才是本門高妙正法。而在下院之中,所修習的應當隻是感受大道的一些粗末法門。”
說罷拜服於蒲團上,低聲問道:“弟子也是胡亂揣測,不知是也不是?”
“好一個本門!”
素流長歎一聲,出手將他扶起,英俊的麵龐上滿是欣慰滿意表情。
“你這份見微知著的心思在武修中可算難得,若嵐山有你一半聰明……”
他話到一半,莫嵐山又從後門閃入,一手提壺一手捏著三個茶杯,奇道:“怎麼聽到道師提起我名字?”
“我正交待三郎,日後要向你多加學習。”
“嘿嘿,我是他師兄,應當的。”
陳起與素流對視一笑,未有莫嵐山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大漢性格豪爽,雖知素流有意調侃,但看到新科師弟與道師相處融洽,也真心為他高興。
快手快腳倒上三杯熱茶,莫嵐山屁股一拱將沉默著的坦決拱上對麵蒲團,自己搶過位置坐在陳起與素流中間,抓起杯子來了個一飲而儘。
“明天日間便要去書院聽課,下院弟子都在一處,按理是不許在院中動手的。三郎你若手腳癢了,咱們晚上再練。”
他身軀雄壯,麵貌卻甚清秀,這時故意擠眉弄眼對著陳起連連眨眼,少年頓時有些難以招架。
“謝過師兄好意,既然下院有此規矩,小弟自當遵守。隻是不知除了解道的課業之外,可還有教授武學的先生?”
陳起這時也明白這下院許多規矩與凡間不同,所謂下院弟子一起上書院聽課,自然不會隻有素流一位道師。但他畢竟對於武道彆有熱忱,也極想在這仙門之中學習精進,是以才有這一問。
誰知莫嵐山的答複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下院之中除了講道之外,所有弟子自身技藝需都隻靠自己錘煉,或與所好相近的同窗互相切磋,並無專門師長教導。”
“這也是山長苦心安排。”
莫嵐山說得粗略,素流忍不住出言截斷,溫言對著陳起詳加說明。
“下院弟子雖然於道上還未深入,但既是凡間英才,又各有所長,在術業上都有各人一份見地。便以你三郎來說,你既為武修,理當在武道上有自己一份認知,才可有你如今這份境界,我所說可對?”
陳起回想生平所學,的確是沿自黃正所傳,他自己偶有發展,也未全然超出黃正北地軍中武藝的底子,於是肯定的點了點頭。
“這便是了。”
素流兩手放回膝上,正色道:“既是下院弟子,首要之事是從自身術業中感受道之所在,若是來到此處,還要再尋名師,那隻能說明本身所長之術未臻圓滿,又何談從中觸及大道?
“再者,正門之中雖有通達凡俗技藝,可以為師者,但也不可能全然滿足下院弟子所需。我還是以武道做比,便如你三郎攻勢威猛如火,若下院安排同門為你指點,卻是偏好守禦的長材,豈不是為你武學之道多生了一條歧路?
“所以在下院之中,從來隻傳道法,於各人之術並不乾涉。待到升入上院,師固可擇徒,弟子也可依憑自身所長所好選擇師長,正是兩便之舉。”
“弟子知道了。”
陳起心思靈便,正是一點便透,先前一點縈繞於心的疑惑被素流輕輕化解,不由對這位來自上院的道師心悅誠服,更對門中巧妙安排產生了深深的敬畏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