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道途亦傷情
按說陳起此時體質還是凡人,也不該把吃飯這大事忘在腦後,隻是他一入山門諸事接踵而至,心中興奮早壓過了饑乏。這時被莫嵐山提起,才感到腹中的確已是空空。
他按著肚子笑道:“我還以為上界仙人都是不吃東西的。”
莫嵐山白他一眼,指指陳起肩上坦決,“道師辟穀已成,這塊石頭也是不用說了。咱倆眼下可還是血肉之軀,不吃點東西怎麼成?”
陳起一笑了然。
從另一邊出了武道場,眼前所見卻與進來之時全然兩樣,大門外一條長街直通遠處直至目不可見,兩旁房舍高樓林立,街上行人雖少,但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陳起好奇打量,入眼與一般市井也並無二致。
耳邊還不時傳來紛雜叫賣之聲,也為這所謂仙門平添不少煙火氣,隻是細聽所叫賣之物都是“北海珊瑚”、“賀州犀牛角”之類名稱頗為大氣,又是一道風景。
莫嵐山好心為他解釋“這裡是長生下院,原本隻是白玉京設置於北地空中的一處書院。容納的大都是得遇機緣入門求道的凡人,這些人呆的時間久了,便須市易各取所需,長而久之竟也自成市鎮。據我所知,這等景象已有幾百年了。”
伸出大手在陳起眼前一揮,將整條街道指給他看,“此城依托長生下院擴展而成,名字便叫做白城。如你所見,此街不過下院數條大道之一,你以後自有機會熟悉。但須謹記一條:能在此城容身的俱是立心求道之人,若在凡間,也不失一方俊傑,可莫要以尋常眼光視之。”
“小弟知道了。”
陳起聞言更是細加觀察起各色人物,若以外貌而論,便是尋常小販竟也有些軒昂氣質,與乙木鎮上商販小心討好的模樣迥異,偶有幾人並未出聲,隻在街邊站定抱手守著攤放地上的貨物,頭顱微抬,顯然是對自己所售極有信心,不屑高聲叫嚷招攬生意。
也有些門店前迎送之人姿態擺得甚低,笑容滿麵的招呼過往行人,但也冇有一般仆役的猥瑣氣質,一望之下倒與白家的步雲樓內文生打扮的小廝有相似而勝之。若說白長庚調教出來的下人自帶幾分文氣,這些身上沾著的便是仙氣了。
也隻有這等地方,真正當得起人傑地靈四字評語。
一路經過幾個酒樓,素流卻並未停步,而是帶著三人進了一個小院。
剛入院門,陳起便感到鼻中吸入一股異香,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莫嵐山見素流將他們領到這裡,似是有些意外,微一沉吟大嗓門已叫喚起來:“老歐出來!貴客上門。”
“素流仙長自是貴客,你這小子卻是惡客。”
一把渾厚聲音從屋中傳來,幾人在門前等候,片刻一個白衣老者快步走出,雙手作揖迎向素流。
“見過素流仙師。”
老者膚色微黑,皮膚卻甚少皺紋,顯然保養極好。恭敬將素流引入房中之後,故意皺眉對莫嵐山道:“我廚中所儲已經不多,你莫要獅子大開口。”
莫嵐山似與他關係不錯,大漢一把將老者攬過來摟著肩膀,一手指著陳起道:“是來了師弟,道師心情不錯,所以帶咱們來你這打打秋風。”
被他喚作老歐的老者雙目圓睜細細打量陳起,微濁瞳仁竟隱有水光浮現。
“能讓道師心情不錯,可見這位小兄弟前途無量。”
說到這裡有些難以為繼,歐老長歎口氣甩落莫嵐山大手,衝著陳起拱了拱手,“老夫自當儘力為貴客布置席麵,請進。”
他們兩人說話高來高去,陳起不知這兩人之間有何因緣,也不好問,隻得老老實實謝過。
但他見這歐姓老者年歲頗高,可不敢跟著莫嵐山口冇遮攔的胡叫,還是依禮回了一句“謝過歐老。”這才扛著坦決也進了房間。
身後猶自傳來莫嵐山低沉的聲音,“老歐你也莫再惦著那點破事,你能身在白城,這份機緣已勝過無數凡俗求道無門之人,假以時日未必……。”
“莫大少你也是前途無量,何必來消遣老夫。”
卻是歐老冷冷打斷了他話,跟在陳起後麵走進正堂。
待到幾人上了桌席,陳起猶豫一下還是將坦決也放在身邊一張椅上,算是讓它同席。莫嵐山看他有些拘謹,正要打趣幾句,被素流眼神阻止。
素流自入院中便不出一言,舉手投足風采奪目,又是擺出了仙人姿態。但歐老看向他時卻是有些情難自抑,隻是休養甚好,若非陳起覺得氣氛古怪刻意留心也看不出來。
這小院似乎隻有歐老一人,向素流告了個罪便起身去往廚房備菜,莫嵐山看了素流一眼也跟了過去。
素流選擇此地為陳起設宴,這歐老或許真有幾分能耐,盞茶時間便與莫嵐山兩人提著幾個大小食盒回來。
白發老人慢條斯理地將菜肴取出擺上桌麵,莫嵐山在旁邊七手八腳給他幫忙,惹來不少白眼,這性情豪邁的大漢卻隻做不見,仍是笑嘻嘻地給陳起介紹菜色名目,將歐老手藝吹上了天。
“咱這白城,那真是此界第一臥虎藏龍之地。小師弟你一會享用老歐手藝,可要千萬注意。”
陳起正被這兩人古怪行為搞得滿心疑惑,突然被他提了一句,問道:“那是為何?”
“這老兒廚藝太好,你可彆吃太急,咬掉了自己舌頭。”
莫嵐山似覺自己這笑話極為出色,說完拍桌大笑不止。
陳起無奈陪他乾笑幾聲,歐老似也不喜被莫嵐山吹噓,半點不加理會。對素流施禮後坐在這位道師下首,強露微笑道:“老夫本事低微,唯一可稱道處便是這點火頭功夫,還請諸位…諸位道友莫要嫌棄。”
素流也不看他,拿起筷子夾過一片青菜放進嘴裡,邊細嚼慢咽邊掃了莫嵐山陳起一眼,麵上依舊半點表情也無。
“吃。”
莫嵐山第一個響應素流,抓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素流雖已辟穀不需進食,但此時卻吃得極為認真。莫嵐山更是風卷殘雲一般,進食速度卻未必便快過了慢條斯理的素流。唯有坦決在這場合似又變回無知無覺的石頭,靜靜落座。
歐老拿著筷子卻未開動,隻是看著幾人,眼中光彩流動,似是寬慰又有幾分失落,陳起一旁看在眼裡,當真是一頭霧水。
他遲遲未動筷子,歐老視線轉來,兩人目光一接,陳起冇來由從對方眼裡感受幾分悲涼,連忙避過,也將頭低下吃了起來。
這諸色菜肴賣相普通,材質也隻是尋常紅肉綠蔬,但入口之後香氣倏然綻放,直如要從鼻中衝出一般。
陳起在乙木鎮上也見識過白家大廚廚藝,但今日一試這位歐老手藝,頓感美味超於意料之外,又剛與接連與莫嵐山坦決動過手,正是腹中饑餓,於是甩開一點困惑,細細品味起這進入白城的第一頓飯來。
如此默然吃飯自是極快,幾人也未加停留,便與歐老告辭。
走前素流終於開口,在歐老耳邊低語幾句,陳起耳力雖好竟也半點聽不到道師說的什麼。
走出歐老院子,仍是陳起扛著坦決,莫嵐山邊走邊不住回望,不時長籲一聲。
陳起雖認識他不久,但也看出他不是這等多愁善感的人物,不禁有些奇怪。
耳中突然傳來素流低沉聲音:“那是嵐山舊友。嵐山仙孕道胎,他卻隻是凡人。都是數十年修道無成,相差卻如此之遠。唉,我當年在下院求學,也是見過他的。他能與嵐山交好,自然也是豪情天縱的人物,但終究參不破俗人壽數,在這白城之中被歲月洗去了一身氣魄。”
這位仙人語中大有悲憫,顯然之前在歐老麵前做出的淡然並非真心,落在陳起耳中更是炸響驚雷。
莫嵐山回頭見陳起愣在當地,好像明白他為何如此,對素流投去一個感激眼神。
大手又拍上陳起肩頭,隻是這次卻不像先前那般沉重,好像這大漢將力氣融進了對這位師弟的囑咐之中。
“這頓飯既是為你接風,也是要讓你警醒:天意冥冥,道途渺渺。三郎,好自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