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龍飛的的確確在樓上裝安全網。正在施工的大樓已經建設到第十三層。戴安全帽的工人們緊張有序地施工。管理人員拿了鋼卷尺和水平儀到處檢查。頂層了,有幾個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扶著鐵架子係安全網。
李夢紅在樓下仰了頭朝上望。她看到了龍飛,也看到了伍魁洪。龍飛慢吞吞的,很恐怖的樣子。伍魁洪很靈,從架子上跳到樓板上,又從樓板上跨到架子上,甚至還從架子的這一端滑到另一頭……“天啦!”李夢紅脖子仰痛了,眼睛也看花了,又不敢大聲叫,怕分了他們的神反而傷害他們,跺跺腳,就要搭著卷揚機上去。一名施工員抱了項頭盔氣喘籲噓地跑過來,大聲叫她:“董事長,等一下。”她扭頭來看。那戴著頭盔的男人將頭盔捧給她,指手劃腳地説:“進入工地,必須戴上頭盔,防止樓上掉落物品傷人。”
她站到卷揚機上,一邊戴頭盔一邊問:“這房子還要多久才能交付使用?”施工員説:“按現在的進度,再過一個月就可以驗收了。”李夢紅見樓層呼呼地往下落,人呼呼地往上升,頭就有點暈起來。“早上摔傷的人怎麼樣了?冇有大問題吧?”施工員吸吸鼻子,説:“骨折。左手斷了,右腳斷了,肋骨斷了兩條……還在醫院裡。總算撿了一條命回來。”他扭頭向樓層到處瞅瞅,大聲説:“就是龍經理,狗屁不通,硬要來指手劃腳……”
轟的一下,機座停住了。跑過來兩個人,用扁擔將沙漿桶挑了開去。李夢紅發現兩人的頭盔下都露出了長發。“是女的?”她問。樓板上有很多人。有些在抬水泥,有些在拌沙漿,有些在砌牆,有些在安瓷磚,還有些在挑磚頭。大家邊乾活邊互相打趣。“副工。有好幾個副工是女的。”施工員走到一名正在安瓷磚的師傅身邊,先用手摸一摸磚,閉上一隻眼瞄一瞄,然後取出水平儀來量。“朱師傅,這是怎麼搞的?手藝越做越倒轉去了?”施工員一副笑臉。姓朱的師傅頭也不抬,拿磚刀往瓷磚條上輕敲兩下,説:“反手安的,有這水平不錯了。”施工員變了臉道:“拆掉,返工。你給誰修房子?這是我們公司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創優質工程。”朱師傅仍掉磚刀,直起腰來,翻翻眼皮,説:“拆掉?返工還是反手安,能好到哪裡去。”施工員説:“順手安。”朱師傅指指牆外的深空,笑道:“兩尺寬的架板,冇有外欄,冇有安全網,誰敢去?我跟你説,在這裡安隻有我。誰敢?我找你來試試?早上就從這裡摔人下去。他命大……要不然,你自己看,不摔你個成灰槳才是出了鬼。”
李夢紅稍微靠邊一點,向外一看。天施地轉。地麵上的人和物統統隻有螞蟻點那麼大,五十多米高空,垂直往下,毫無遮擋……“茲——”她哆嗦一下,往後趔趄兩步。施工員急忙伸手來扶她。“董事長……”朱師傅一叫,工人們都停住了,大家齊刷刷的扭頭來看這邊。
“怎麼回事?”伍魁洪從另一端衝過來,打炸雷一樣地訓人道:“告訴你們停工,先把安全措施搞好。誰要你們開工的?是哪個?給老子站出來?好個巴子,拿人命開玩笑啊?”他掀開人群,看到了李夢紅。“你,你上來做什麼?下去!”他一把抓住她,先往卷揚機邊推,走幾步,又把她提了扭轉來,推到樓梯口上,吼叫:“下去!快下去!”隨後他扭頭對那些工人大喊:“今天停工!誰站在工地上,老子就罰誰的款。聽清楚冇有?全部給我滾下去。滾!”工人們紛紛放下工具,嘰嘰喳喳地下樓去了。“你,你,給老子站住!”伍魁洪叫住施工員。“去把架子工找來,今天必須把安全網和外欄安好!誤了明天上工,我剝你的皮。”施工員亂點著頭,咄咄地跑了。
李夢紅冇有走,又轉回樓頂上來了。
“傷了一個人有什麼了不起?這樣大呼小叫的做什麼?”她越過他,朝正在係安全網的龍飛走去。幾個人都是保安部的。“他們又不是架子工,也不是安全員,你強迫他們來做,根本就不對頭。萬一出了事……怎麼辦?”她把那幾個穿製服、汗流浹背、麵無人色的保安和龍飛全部叫到身邊,説:“你們辛苦了,先回去洗個澡,休息一下,晚上我請客,慰勞你們。”伍魁洪咧了嘴,罵道:“什麼狗屁!還慰勞他們?今天的事故就是這幾個兔崽子鬨出來的。”李夢紅看看龍飛,見他手腳都直打哆嗦,臉上青白青白的,眼角邊就滾出幾顆水珠子來。“你先帶他們回去。”她柔聲對他説。
樓頂上隻剩下李夢紅和伍魁洪了。他叭叭地抽著煙,分開八字腿象座山那樣佇立不動。
“下去吧。”她站在他身後,低聲説。高樓上的風把她的頭發撩得亂飛,耳根邊直聽見嗚嗚的叫。“這上麵太危險了。你不該把他們押上來冒險。更不該自己也爬上來冒險。我在下麵看見了,嚇都被你們嚇死了。”
“你用的什麼人呀?你!”伍魁洪手臂一揮,手指著樓梯口,咆哮道:“平白無故的,換上這個王八蛋來當經理,把原來的經理攆出來當保安……哪個服他?你去問問。他什麼都不會,狗屁都不通。你……不象話!”
“你吵什麼?!”她突然用高八度的音調喝令他:“閉上你的臭嘴!”他扭過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黑紅的臉上一陣陣搐動。他離她很近。他呼出的氣噴到她臉上。“你罵我?”他搖搖頭,好象不相信。“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講他不行,我講他行。我説行他就行。不行也行。何止是保安部經理,總經理他都可以當。”她走開幾步,摔手指著他的鼻子尖大叫:“今天冇有出事,到此為止。要是出了事,我一定要找你麻煩。”她説罷扭頭就走。
“臭婊子!”他扔掉煙頭,一屁股坐下去。
“你罵誰?”她本來已經走到樓梯口上去了,聽他罵人,又轉身回來。“你嘴巴放乾淨點。”她臉脹得彤紅,身體也在發抖。“我罵你。怎麼?”他跳起來,狠狠地踢一腳身邊的灰漿桶。那隻白鐵桶哐哐啷啷地亂響著,滾出去幾丈遠。
“總經理……董事長,”龍飛可能一直躲在樓梯間冇有離去,聽到響動,以為打起架來了,變臉作色地跑來勸解。“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冷靜一點吧,千萬彆吵架。”
“你算什麼東西?滾開!”伍魁洪訓斥道。
“你嚇唬誰呀?!”李夢紅責問道。
“……”伍魁洪瞪了她一眼,又瞪了龍飛一眼,咬咬牙,切齒道:“我嚇唬誰?我就嚇唬你。你想怎麼?嗯,你想要怎麼?”
“你……”李夢紅看看龍飛,又看看伍魁洪,搖搖頭,説:“你給我滾!滾。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馬上給我滾,越遠越好。”
“走就走。你以為我怕?老子一個人過得還更快活。”伍魁洪大步流星地衝下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