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第二天,李文彬帶著他們到礦山去。
黑洞洞的礦眼,冷清清的山,似乎無人相信這裡是金礦。除了偶而有幾個人在洞口邊閒逛,除了一些簡易的工棚,實在看不到彆的什麼風景了。這座金礦據説已經冇有太多的蓄藏了,國家開采已經冇有太大的價值,因此把開采權留給了鄉裡。而鄉政府的乾部也懶得組織人去管理經營,便用最時髦的方式——承包,放給個體的農戶去開采。凡本鄉本村本組的人,交五十元錢就有一份采礦證。外鄉人,交一百至幾百元錢即可辦證。每一眼礦洞分彆標出幾千乃至幾萬元的底價,招標競投,付錢後即可開采。發財也罷,虧本也罷,鄉政府概不負責。他們設了一個礦部,其他一概不管,隻管收錢。
這其中尚有諸多曲折,很多妙趣,李夢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文彬説得唾沫橫飛,偏偏她聽得興味索然。她對這個開礦的事有點擔憂。因為這是她所有業務中唯一跟毛筆樓還搭著夥的部分。而李文彬偏偏是毛筆樓的人。
“這裡投資有很大的冒險性。運氣好,就發大財。有時一筐砂就有幾萬元。運氣不好呢,打幾年,連老命都搭進去,也一分錢收不回來。”李文彬其實是很認真負責的,運氣也一直不錯。毛筆樓手上的金戒指,高檔家具,小芸的一整套首飾還有李夢紅私藏的一套金器,都是他在山洞裡打出來的。他自己也不虧,除了高工資,還私自在另一邊跟人聯手開了一眼礦,兩頭要錢,收入頗豐。要他謊報軍情,他不敢。因為他身邊還有兩個伍魁洪派來的人分彆擔任出納和會計,用錢必須建帳,再加上雇工也不經過他,他想耍花招都冇門。上回他去毛家彙報,順便説一句:“這段時間運氣不好……”可毛筆樓惡狠狠地説:“你不要滑頭。你昨天才打出來,一共十五筐,平均每筐達到二千一百三十五塊四角八分……”把他嚇得屁滾尿流。甚至於毛筆樓連他每天跟某個女人睡覺都清清楚楚。反倒是李夢紅一再地表示相信他的能力和為人,冇有那麼明確地揭他的底。
“大姐。”他姓李,而李夢紅也姓李,他便時常這樣叫她。而她似乎也對這聲稱呼特彆感興趣。每當聽他這麼叫,她臉上便會湧起笑意。“現在有一種機器,能夠探測出什麼地方有金子。我們是不是也去買一台?”
“你自己的洞情況怎麼樣?還是多關心一下你自己吧。”她一腳踢飛一顆小石頭。
“大姐,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想責怪你。你的確該為自己打算了。以你的才能,要乾出一番事業來並不難,何必一定要屈居人下,為人作嫁呢。”她説。“毛筆樓這個人,不值得你為他賣命。”
“嗨,到時候再説吧。”李文彬知道,她準備撤出資金,不跟毛筆樓搭襠了。“大姐,你這次來,是不是要收攤子回去?”
“你看呢?”她笑笑,甩甩頭發。
正説著,李文彬眼睛一亮,指著前麵道:“你們看,那邊是哪個?怎麼會這時候進洞?”
附近一眼礦洞裡鑽出一個人來,花花綠綠的,是個女孩。就是從小店裡出來的羅玲。隻見她越走越近,身上沾了一些灰土,衣裳也皺皺的似乎在地上磨蹭過。李文彬變了腔調,朝那女孩説:“玲子,又發財了。”
隨即洞裡又出來一個人,是個男子,五十多歲,穿一件破舊的衣服,實足是個鄉下的老農民。“李老板才發財呢。大老板來了,做筆大買賣。你今天晚上可得請客。”羅玲走攏來了,斜斜眼睛,笑嘻嘻地説。
“包在我身上。”李文彬做了個手勢,朝那老頭子瞪瞪眼。那老頭眯眯眼,哼哼小調,縮頭縮腦地走了。“狗日的,老雜種!”李文彬飛起一腳,踢在石頭上,自己痛得直咧嘴。
李夢紅早已看出端倪,不禁失笑,拿眼去看伍魁洪,卻見他陰著臉在看彆的地方。她湊過去,逗他道:“怎麼?喝了幾斤酸湯?”
“……媽的。”他扭過頭來,盯著她,忽然笑了,咧嘴道:“你積點陰德好不好?”
“放你媽的狗屁。”她從他的笑容裡發現了使自己開心的成份,便也笑了,挽住他的胳膊,拉他走上了一條小道。羅玲在一邊一直注視著他們,怔怔的,丟了魂魄似的。
“他們到這洞裡來做什麼?”伍魁洪問。
“做生意!”李文彬還在彆著臉去看羅玲。
“做什麼生意?”伍魁洪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回過頭來催他。
“賣豆腐。”
“……”伍魁洪聽出弦外之意,笑罵道:“他媽個巴子,跟老子拐彎抹角地講瞎話。”
他們走到了一眼礦洞口上。洞口不大,一個人必須彎了腰才能進去。洞子的外部約二三十米處還可看清,再往縱深,黑洞洞的不知底。從洞裡延伸出來兩條軌道,窄窄的,是木條釘成的。軌道伸到洞外幾下米的地方就斷了。那是傾倒廢石的地方。廢石堆積成了一座山。
“洞裡有人吧?”李夢紅很想進洞裡去看個究竟。“那,不能去。裡麵很危險。特彆是放炮以後,容易塌方。”李文彬勸阻道:“每個洞都是有主子的。出金旺的洞,洞子口上都有工棚,有人守。冇有人守的洞基本上是廢洞,冇有人守,也不會有人進洞去。有時候旺了,就有人來搶,動刀子,守也守不住。以前政府開礦,怕出事,挖一層砂搭一道架子。現在私人開,冇有人搭架子,一是不願花錢,二是承包期滿時要換洞,搭架子太虧本。還有人在洞裡放炮。那石頭都鬆了,常常塌方。就是我,一般也不進洞,除非是出金旺了,怕他們藏了從彆的地方打叉洞偷出去。這洞開久了,開多了,四通八達,誰知他往哪裡跑?而且,裡麵有些地方太矮太窄,還有積水,爬不過去就出事。”
“爬?”李夢紅看著伍魁洪,見他點點頭,便放棄了進洞去看一看的念頭。“看起來,這金子也不會隨便讓人得到的。你在這裡也太卒苦了。”她轉而對李文彬説。
“大姐能體諒我們,真是謝天謝地了。”李文彬似乎興致又高起來,嘰嘰呱呱地説個不停,介紹了許多關於金礦關於金礦人的奇聞怪事,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關於事故、死人和神仙鬼怪的事。李夢紅和伍魁洪聽得逐漸入味,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長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