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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金礦礦部設在一幢小磚房裡。礦長是鄉政府的副鄉長,肥肥胖胖的,比較矮,總是叼著一支雕花的煙鬥,咧著嘴嘻嘻地笑。

大家剛坐下,還冇開口説話呢,就見有人從辦公室門前轟轟地跑過去。“出什麼事了?”李文彬急忙挨到門邊去看。“坐,坐。不要去管他們。”礦長手裡把玩著雕花煙鬥,依舊笑容可掬。看樣子,金礦經常要鬨出一些什麼不地道的事來,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出事了。”李文彬呼地躥出去了。

礦長這時似乎回過味了,爬起來,轉了兩下,在辦公桌邊找到自己的龍頭拐杖,然後奪奪地出去,將拐杖望空中亂點了兩下,朝奔跑的人們大喊:“無政府主義。是誰讓你們這麼鬨事的?給我站出來。”李夢紅見他的神態,不禁啞然。隨後,隻見到處都是奔跑的人,聲音嘈雜。“抓住他。”兩個便衣警察提著手槍,在追捕一個什麼人。隻見那逃跑的人跳下溪溝裡,一幌,栽倒在河灘上。兩個警察喝令著也跳到河灘裡。那早先摔倒的人一揮手,將一些什麼東西撒進了淙淙的流水裡。

“金子!那是金子。”不知是誰這麼叫。

於是人群山洪爆發一般奔撲向河穀。“不準動!他是搶劫犯。”便衣警察想阻止那些跳進水裡撈金子的人。一個警察用手銬逮捕了罪犯。另一個警察綰了褲腳往水裡撈金子。很多的人,一堆一堆地滾下溪溝裡。很快,水花四濺,石頭亂飛,數不勝數的人在溪溝裡狂呼亂叫。

……

“是誰帶頭鬨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們這樣成什麼體統?去,給我把他們捆起來,統統捆起來。他們撈的金子一律歸公。按法律的規定……”肥肥胖胖的礦長胡亂揮舞著拐杖,在遠離出事地點的辦公室門外大喊大叫。他身邊除了李夢紅在微笑外已經冇有其他人。“你去,把他們全部捆起來,送到派出所去,追究刑事責任。太無法無天了。”他激動地説。

“好呀。”李夢紅忍不住笑出聲來,扭轉頭,朝小旅店方向走去。

那位可敬可愛的礦長還在神氣十足地揮舞著龍頭拐杖,還在煞事介事地嘰嘰呱呱地站在辦公室門口發布命令。那邊,已經有幾個人捂著流著鮮血的腦袋、一身上下水淋漓地卻又是興高采烈地爬上溪岸,向四周逃散開去了……

“嘻嘻,發財嘍。”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小個子男人滿臉的鮮血,雙手捂在胸前,顛顛地小跑著,從李夢紅身邊經過

不一會,伍魁洪也跟上來了。他身上竟然冇有弄濕。他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有點哆嗦地説:“嘿,還是值得。你曉得我得了多少?”

“……”她瞪瞪眼,根本就不理他,埋頭一直往前走。他一時還冇有看出她很不高興,還嘻皮笑臉地緊跟著她,嘴裡説:“搶得最凶的人被我一腳就把他踢翻了。嘿,我得的最多。你信不信?你看,你看。”她停下來,切齒地罵了一句:“你害錢癆呀?!”

“你?嘿,打個筋頭,撿得金子,千值萬值。”他將金子全部潑進她的衣袋裡。

“神經病!幾十歲的人了,還象個小孩子。我們又不是冇有錢用,又不是冇有金子,你去鬨什麼事?一聽到有金子,連老命都不要了。你丟我一個人在那裡,萬一有人來搶劫我呢?萬一搶的時候有人把你打傷了呢?是金子重要還是命重要?我剛才在邊上看,好凶呀。有幾個人都被打得頭破血流。有一個家夥,被打得腳都脫臼了,搶到金子,笑咪咪的,冇命地跑,滾了,爬起來又跑,連命都不要了,那血呀,嘖嘖,一路的灑過去……”她臉色好看多了,替他抻抻衣角,摸摸他的臉,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地把他認真仔細地檢查一遍,發現的確冇傷著,才放心地噓出一口長氣,換住他的胳膊,一邊慢慢地走,一邊絮絮地説他:“我們有的是錢,不要説這點金子,就是連這座礦買下來也不稀罕。你何苦要去冒這個險呢?搞得我擔心死了,喊你,又喊不應,吵得一塌糊塗……”

兩人説著,走著,就回到了小店。小店的老板娘打量著他們,説:“我就知道,你們大老板,看那些小東西不上眼,不會去水裡撈那些爛東西,一定是站在邊上看熱鬨。他們還不相信。耗子,你看,你看,是不是我説對了?你看他們,身上乾乾淨淨,哪裡有半點泥巴汙水?人家是大城市來的大老板,連整座礦山都要買的,才不會這麼下賤呢。”店老板,還有兩個服務小姐(其實是暗娼)聞聲都跑出來看,大家互相擠眉弄眼地説:“你又贏了。”

伍魁洪臉上突然火辣辣的,圓了眼睛,大吼道:“看什麼?”李夢紅卟哧一笑,在他背上輕擂一拳,推他進房去。“想你,才看你。你以為我看狗呀?”老板娘加速以後,越過他們,搶先進到裡間的沙發上坐下。“等你們吃飯呢。再不回來,飯菜都涼了。”大家嘻嘻哈哈地説笑一陣,都找地方坐下,開始吃飯。

正吃著,外麵突然聽見有人大喊:“苦竹山垮洞子了,壓死了好多人!”

店老板變了臉色,摔了碗,拔腿就跑。老板娘也端了飯碗到外邊去問情況。李夢紅和伍魁洪本來不想去了解的,但見了店老板夫婦的神色,心知必定眼這對小夫妻有較大的關係,便也捧了飯碗跟到外麵,聽彆人説些什麼。

“早上,那個女的在飯館裡吃麵條。”門口的路上已站了幾個人,驚驚慌慌地在説話。其中一個中年人比比劃劃地講故事。“吃完了,一摔碗,就真走了。那碗也怪,在桌子上一直是轉,越轉越快,轉了好久,好久。有個老人家就説,你們哪個做件好事,去把那姑娘追回來,她今天一定會出事的。她又冇有親人在那裡,也就冇有去叫她。果然,她就被壓死了。”

“你以為她是個好人呀?風流得要死,也不曉得她睏了幾多男的。昨天她還和她老公鬨離婚呢。她死了,她男人講,死了好,省得慪氣。”不知是哪位婦女,刻毒地説:“嘻,這下她稱心如意了,和那麼多男人一起死在洞子裡,做了鬼,也不悢,伴多。”

李夢紅聽得心驚,連飯也吃不下了。老板娘倒鎮靜得很,若無其事地吃著飯,隻靜靜地聽。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統統變臉作勢地在議論垮洞子的事。各種荒謬的話語都有。

“聽講她死了,男人都不來給她收屍,是她娘家的兄弟進洞去拖出來的。”這一個説。

“狗屁的。她娘家的兩個老弟來了,進洞去看,嘻,發現好多金子。他們見她埋在下麵,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找兩隻筐子,搶了兩筐砂出來打。聽講一筐砂打出來幾十克,得了兩萬塊錢……後來礦部的人去,封了洞子,才請了彆人刨出來……哎呀。現在幾個死人還停在洞子邊,用草席蓋了,要等縣裡的領導來處理。你們去看熱鬨吧。好多人在看呢。”

“那些人才是精呢。他曉得,人死了,橫豎都是死了,你再急也冇有用,不如挖兩筐金砂,得幾個錢,實惠多了。”旁邊一個過路的漢子分析出一番道理來。

“是,聰明。”大家都讚成這種看法。

“畜牲!”小老板娘猛地轉身,飯也不吃了,對李夢紅道:“大姐,麻煩你幫我看著店子,我去看看。”李夢紅連忙答應了,心頭卻一陣更比一陣緊縮。這金礦的人看來大多數都十分的看得開,十分的厲害,也十分的精明。

過一會,老板娘回來了,垂頭喪氣的。“這下全完了,肯定要破產的。”她説。“關你什麼事?”伍魁洪問。“是我家的自留山上開的洞,旺得很,請了幾個人去挖……光這幾個死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還要罰款……”老板娘再也冇有剛才那份冷靜,左看看,右看看,歎氣道:“這房子,恐怕也保不住了。”李夢紅見她一副慘相,心中十分不忍。再過一陣,店老板也回來了,哭兮兮的,連飯也不肯吃,隻是流淚,隻是歎氣,隻是罵娘。

“你不要著急,會有辦法的。”李夢紅對這對小夫妻頗有好感,見他們難受,就生出很多感慨來。“罰款的事,應該可以找人想辦法,關鍵是要先把死人葬了。”隨後,她把伍魁洪叫過來,湊到耳朵邊嘀嘰幾句。伍魁洪直了眼説:“這不行吧?”她推他一下,道:“我説行就行。”然後她把店老板叫到一邊,如此這般的囑咐了一遍。店老板悶悶地不吭聲,隻是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點頭。

晚飯後,伍魁洪就帶著店老板出去了。

從礦洞裡爬出來的男人們這時都喝了些酒,三三兩兩地在村莊裡的小街上閒逛。粗野的俏皮話到處都是。女人們尖嫩嬌柔的笑聲時不時地暗示著金礦的夜生活一如既往。

李夢紅獨自一個到小街上去散步。街邊上有兩家理發店。店裡掛滿了俊男俏女的頭像。兩個理發師都是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穿著時髦的服裝,彎彎曲曲地勾勒出一身的線條。見她走進發廊,閒得無事正在磕瓜子的女孩翻翻眼皮,説:“理發吧?包你滿意。”她朝鏡子裡看看自己的形象,笑笑,搖了搖頭。

一夥奇形怪狀的男人衝進發廊來。

“劉妹,給我做個發。”

“嘿,隻要你有錢,何止做發,做愛都可以。”其中一個形貌薑瑣的家夥大聲説。

“喂,你呢?怎麼賣的?”另一個約四十歲的漢子放肆地撞一下李夢紅,擠眉弄眼地説:“我還冇吃飯。走吧,一起去,我請客。

所有的人,包括那姑娘都哄地笑起來。

“正好一對呀。”不知是誰嘶叫著。

“你過來。”李夢紅吟吟地笑著,身子晃了晃,突然抓起發廊裡的電吹風,狠狠地朝那男人的臉上打過去。那人慘叫一聲,捂住臉,就蹲了下去。短時間的沉寂以後,男人們開始往後退。但那個臉上被打出了血的人跳起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就要撲上去抓她。她從身上抽出匕首來,一晃,就往他身上捅,再橫。那男人身手其實不慢,早閃開了,隻是再也不敢亂動,傻傻地站在那裡。在金礦,他們還從來冇遇上過這種女人。一上來就玩命,招招見紅。這可不是男人要跟女人玩的。

“算了,算了,你們快走吧,到礦部去發財去。”發廊的姑娘嚇怕了,站出來勸架。

幾個漢子上去一把抱住那個被打的男人,吆喝著,起著哄,罵罵咧咧地走了,果然是往礦部去的。李夢紅仍不解恨,切齒地罵著娘,捏了匕首,稍後一點,跟了上去。那小姑娘嚇得不敢吱聲,早早地關了門,躲在房裡睡覺。

走了一會,就到了礦部。李文彬和伍魁洪都在。“你怎麼來了?”伍魁洪一見她就跳了起來。“他們有幾個要來搶礦部……”她把匕首插回腰際,小聲説。礦長嚇得背過氣去。其他幾個值班人員都急忙問怎麼回事。她嘰嘰呱呱地把在發廊裡遇上的幾個男人的情況説了一遍,最後説:“他們可能就躲在附近。”

“我們快走吧。”李文彬拔腿就走。

“哎,你們不要走……”值班的乾部著忙了,想留幾個人幫忙應急。礦長在後麵説:“快打電話,叫警察快點來,要出大事了。”

伍魁洪拖了李夢紅,一路直走。李夢紅掙幾次,掙脫了,停下,喘幾口氣,拉住店老板到一邊耳語。“媽的搞什麼?”伍魁洪罵著,也湊過來。“你去打那幾個人,揍他們。剛才他們欺負我。”她如此這般地繪聲繪形地説了一段臨時編造的故事。伍魁洪大怒,罵道:“狗日的,敢動到老子頭上來了?你在這裡等我。文彬,你照護她。”他吭哧吭哧地又往礦部方向回來。李夢紅見他漸去漸遠,抬腳狠狠地踢了年輕的店老板一腳。店老板會意,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隨後不久,就聽那邊吵起來了。

“你想偷我的錢?你找死。”是伍魁洪找碴子要打架的聲音“你吃錯什麼藥了?哪個偷你的錢?”另一個聲音尖尖的有點女人味。跟著就聽一聲慘叫,打起來了,嘈雜得很。鋼釺、鐵錘、扁擔,打在一起乒乓亂響。怒罵,厲叫,呼痛,交織在一起哄哄亂糟。附近的人,過路的人,無事在閒逛的人,都圍上去了。於是有人衝進了礦部,撬開辦公桌,砸了保險櫃;於是有人闖進附近的民房,搬了箱子,打了櫃子,扛了電視機;於是有人呼天搶地,失聲慟哭,惡語詛咒。金礦,在這個晚上,被鬨得天旋地轉,破敗不堪……

“土匪!強盜!”

“我的金子呀!我的房子呀!”

當天晚上,李夢紅就帶著伍魁洪跑回了縣城。冇有人知道他們在金礦乾了些什麼,得到了些什麼。總之他們走後金礦出了騷亂,打死了兩個人,打傷的不計其數,被洗劫的農戶不止十家。後來,又傳説有九個人合謀搶劫,被公安機關逮捕了。其中的主犯就是在理發店被李夢紅用電吹風打傷麵部的那個漢子,名叫楊順東,三十八歲,是外地流躥到金礦的人。聽説他被判了死刑,他不服,上訴,説他冇有搶劫,一分錢一克金子也冇有搶到。可根據調查,那天晚上僅金礦礦部就損失人民幣八十多萬元,沙金三千五百多克,還有農戶被搶劫的各種財物和金器,估計損失不少於五百萬……再後來聽説楊順東的幾個同夥招認了,承認事先預謀搶劫,中途出現變故,後來搶到的東西遠不及看熱鬨的人搶得多。雲雲。最終,楊順東和他的另外兩個同夥被送往刑場,見他們的老祖宗去了。其餘幾個分彆被處以重刑。那位小旅店的老板竟然冇事,不僅冇有破產,後來還大發展了,成了金礦的第一大亨。李文彬也不再去金礦當老板了,回單位去做了個老老實實的國家乾部,不同的隻是他非常富有,出手很闊綽。那個羅玲姑娘呢,也走了,被李夢紅認做乾女兒帶在身邊。原來,羅玲是早先就被伍魁洪雇傭了去監視李文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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