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王包頭是個精精瘦瘦的高個子男人,從外表上看年紀要比伍魁洪老樣得多。實際上他跟伍魁洪同一年出生,同一處當兵,同一年入黨,同一天退伍。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留了一頭短短的每一根都直立的頭發,刀劈斧削的臉上冇有一絲絲肉,額頭上橫著幾道深深的幾乎是“王”字的皺紋,眼睛圓圓的噴著火,眉毛又濃又密又長又彎,整個人看上去顯得很精神。他坐在大客廳的木凳上,手指縫裡夾著一支冇有海綿頭的劣質香煙,腰板挺得筆直的。一見到李夢紅,他叭地立正站起來,臉上冇有半點表情地叫道:“李老板,打擾你了。”
“王哥,你太客氣了。”李夢紅眼睛一斜,發現王包頭身邊的餐桌上竟然還堆了一些禮物。那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二條中低檔次的香煙,兩瓶偏遠縣出產的劣質白酒,還有一塊薄膜袋包裝的熏得黴黑的肉。這是什麼呢?這份禮物是送給誰的?李夢紅眨眨眼,在他對麵坐下。
“來,抽支煙。”伍魁洪從衣袋裡掏出包裝豪華的進口香煙,彈出一支送到王包頭麵前。王包頭伸手拉了一支,立起食指一撥,將海綿頭撥掉,拿了本該點火的一端塞進嘴裡,將剛去掉海綿頭的那一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這煙很衝的,不要摘帽。”伍魁洪從衣袋裡掏出另一包尚未開啟過的香煙扔過去。“你拿去吸吧。這煙勁大,我還抽不慣。”
“嗯,不錯,這煙倒癮。”王包頭抿抿嘴,將煙立起來看一看,點點頭,把那包冇開封的煙塞進衣袋裡。
“老貴,你這東西是從哪裡拿來的?”伍魁洪老實不客氣,將桌上的禮物拖到麵前來,一一驗看,還把薄膜袋弄破了,檢查那腿肉。
“我回去了一趟,冇什麼東西拿,隨便給你帶點東西來。那是我那滿崽在苕土裡安榨板,打了一條獾豬,吃了一半,這一半就給你嘍。”王包頭叫王發貴,是伍魁洪當兵時的戰友,本來也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近年拉一幫農民兄弟,自稱什麼建築隊,到城裡來混飯吃的。
“嗨,這是怎麼搞的?伢崽家的東西,你就隨便拿來了?”伍魁洪把禮物放好,笑説。
“老洪呀,還是你混得好,變成大老板了。我呢,日子不好過嘍。現在混飯吃的人多,競爭激烈的很。我們工程隊,幾十個人,成天跟泥巴沙子打交道,還是一個窮。現在一筆工程,大家都想接,包虧了,大家餓肚子,不放價又爭不到……嗨,難啦。”王發貴眉毛動著,臉上卻毫無表情。“李老板,我今天來……”
“王哥,你先彆急。魁洪呀,你先去安排夥食,炒幾個象樣的菜。既然你們兄弟一場,到一起了,也好好地喝幾杯。”李夢紅笑笑,大聲説。因為伍魁洪的關係,她不得不重新考慮對王包頭的照顧。按慣例,應該是先由承建方墊付資金,驗收後再結帳付款的。可現在看來,要她自己先出錢了。“所有的問題魁洪都跟我講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就要互相支持,互相照顧。王哥,今天你隻管喝酒,痛痛快快地,一醉方休。好不好?”
“李老板……”王發貴想説什麼,還冇説出來,被李夢紅擺擺手,拿話封住了:“王哥,你這樣一口一聲老板‘地叫我,太見外了吧?魁洪跟你兄弟一場,本來就是想約你痛痛快快喝杯酒的。我們今天呀,直講感情,不講生意。要是為了講生意,我今天也不敢麻煩王哥親自來一趟了,是不是?”
伍魁洪返身回來,挨著王發貴坐下。李夢紅斜了他一眼,往他肩膀上輕輕一拍,笑道:“還有一樣東西你冇辦好,莫急著坐。”伍魁洪瞪瞪眼,問:“什麼東西?”她把臉貼到他臉上,咬著耳朵根嘀咕幾句,摸摸他方正的臉,吩咐道:“快去快回來。”
王發貴在一邊瞪直了眼,濃濃的眉毛撲撲地抖了又抖。這一對活寶,完全是一對恩愛夫妻的樣子,哪裡象老板和她的搭襠呢?“哼。”王發貴側了頭,眼睛轉而看彆處。那邊有一個濃妝豔抹的坐台小姐,正對著他,手一撩,將裙邊摔得很高,將兩條白得發冷發朽的大腿乃至裡麵很小很薄的紅色內褲都暴露給他看。他格格地咬咬牙齒,頭一擺,又轉而看另一邊。那裡有一對青年男女,正相依相偎,嘴貼著嘴,象兩條瘟蛇在互相絞纏……
不提防李夢紅招招手,竟把那坐台小姐叫了過來。“這位是建築隊的王老板。你今天好好地陪陪他。”李夢紅示意坐台小姐挨著王發貴坐下。王發貴還冇反應過來,那坐台小姐身子一偏,已經勾住了他的脖子,順勢就要往他身上坐。他呼地衝起來,吼道:“你搞什麼?太不象話。我又不認識你……”李夢紅一驚,忙起身拉住那位小姐,塞了一張鈔票這去,説:“這裡冇什麼事了,你走吧。”
“……”王發貴呼呼地出著氣,手比劃著卻説不出話來。李夢紅心知剛才會錯了意,乾笑著説:“王哥你坐,你坐。我以為她過來坐下,等一下一起吃飯,好好勸你喝杯酒。誰知道她是這樣的人,真是冇有修養,冇有修養。算了,不值得生氣。算了。跟這種人……”
王發貴青了臉,轉身就要走,忍一忍,那腳步竟有千斤萬兩重,邁不出去。他再接不到工程,建築隊就要散夥了,幾十口人都會餓肚子喝西北風。象這樣的老板一步到位把工程定下來的事,還是伍魁洪看重情義,還是李夢紅拿了國家的錢慷私人之慨……“老貴,怎麼?被一個小破屄就製服了?太差勁了。來,坐下,今天老子硬要你請她坐台。”伍魁洪抱著一件酒走來,轟地把酒擱在桌子上。“今天不把你搞趴下,我就不姓伍。”
王發貴直了眼,半天才説:“你想搞什麼?”
“跟我們做吧,死不了你。”伍魁洪坐下,伸手抓出一瓶酒。李夢紅在一邊悄悄扯他的衣角。誰知道他還是説破了:“媽的,你看你現在這副屌樣子,到處碰鼻子。把你的人拉過來,我給你們開工資,墊本錢……”
“你……”王發貴臉色鐵青,眉毛撲撲地抖得厲害,身子也開始打幌。“嗨,你這人真是的……”李夢紅狠拍了伍魁洪一掌,對王發貴説:“王哥,你先坐下,什麼事都好商量,靠你自己拿把握。來,先吃飯吧,邊吃邊扯。不管怎麼樣,反正我這兩筆工程你是做定了。我拿的是國家的錢,又不是我私人的,不照顧朋友,我還照顧外人嗎?至於其他的事,再説吧。”
王發貴深深地吸了口氣,看看儼然一對夫妻的伍魁洪和李夢紅,看看自己的一身工作服,咬咬牙,慢慢地在桌子邊落了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