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電視機裡還在播放功夫片,嗨嗨的吆喝聲不絕入耳。包廂裡已經擺上了一張可以旋轉的玻璃餐桌。餐桌上圍滿了酒杯和碗筷。酒杯裡的紙絹花有紅有白也有黃,香氣四溢。可客人們還冇有來。本來是用來待客的瓜果全部被伍魁洪消滅掉了。他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朝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的李夢紅大聲説:
“什麼雞巴官,慢吞吞的,等到他媽都投胎第二回了,還不來。耍什麼臭架子。”他點燃一支香煙,狠狠地吸幾口,濃烈的煙霧很快就使得包廂裡烏煙瘴氣。李夢紅站起身,按開了抽油煙機,然後過來挨著他坐下,柔聲説:
“等一下他們來了,千萬不要亂講話。人家是市委的領導,當官的,得罪不起的。多交幾個這種有權有勢的朋友,絕對是隻賺不虧的。你懂不懂?這其實也是做生意。傻寶。冤枉你在江湖上跑了幾十年,有些人情世故,你還根本冇摸到皮毛。要交師傅錢才學得會的。”
“屁。等一下他們來了,你陪他們。老子有點不舒服,想睡覺去了。”他嚷道。
“你?男子漢大丈夫,還怕見客?這種事情,這種場合,按道理該你拋頭露麵才對,總是叫我一個婦道人家去出風頭,你想想成什麼體統?”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拖他起身,開了門,到外麵去看客人們來了冇有。
一輛黑色的小轎開嗞地停在賓館的車場裡。從車裡爬出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五十歲出頭,四四方方的白臉,圓圓大大的黑鼻孔,稀稀拉拉幾根往後倒的頭發,光光溜溜的隆起的額頭,穿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衣,紮一條紅色的領帶,領帶上彆一顆鑽石彆針,腳上一雙棕色軟底皮鞋,筆直地挺著腰板,反背了手,走路一步一步地踱得很穩。另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臉上白白的乾乾淨淨的,鼻梁上掛了一副玻璃片向外凸出的很高的眼鏡,穿一套咖啡色的西裝,可惜西裝的袖口上隻剩下一粒裝飾扣而且褲腳冇有縫邊拖著一些不長不短的紗頭,腳上一雙黑色的三結頭舊皮鞋,皮鞋的一邊已經掉了線咧開了約有兩寸長的口子。年紀大一點的是本市物資局的汪局長。年紀小一點的就是李夢紅重金聘用的紅葉賓館經理向心偉。這一老一小是舅甥關係。而李夢紅所看重的就是這一層關係。
“汪局長,辛苦您了。”李夢紅急忙迎上去,雙手拉住對方的手搖幾搖,一轉頭拖伍魁洪過來,説:“這是我愛人,姓伍,叫伍魁洪,冇什麼文化,但很講義氣,肯吃苦肯做事。”
伍魁洪臉上一紅,咧開嘴笑笑,手縮一縮,才伸出去,使勁跟對方握著。“我是個直人,冇曉得幾多彎彎拐拐的,萬一得罪了,千萬莫計較。”他説著,側了臉盯住向心偉問:“喂,你呢,你姓什麼?就是你跟我搭火?”
“總經理,是我,我叫向心偉。”
“大家隨便一點,隨便一點好啊。現在又不是開會,不要太嚴肅了。”汪局長笑笑,靠近伍魁洪跟他挽著肩膀説:“伍老板儀表堂堂,不錯,不錯。我們是朋友,是兄弟,是一家人。我就喜歡直率的人,肯做事的人,尤其是講義氣的人。我這個外甥今後就靠兄弟你好好地培養囉。交給你,我放心得下。”
伍魁洪很驚訝。這汪局長的態度與他所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好説,好説。我們今後合夥的日子還長得很,什麼事都好商量。”
“對,對。”汪局長嗬嗬地笑著,從伍魁洪手裡接過香煙,點燃,吸一口,道:“我們今後是一家人了,什麼事都好商量。
“民以食為天。吃飯是第一件大事。汪局長,今天與民同樂,還是先用餐吧,有什麼話我們邊吃邊談。”李夢紅滿臉的笑伸手就可以抓一把起來。她拉開一張靠背椅,做一個請的手勢,招呼大家入席。伍魁洪磕開一瓶洋酒,首先給汪局長滿滿地斟上一杯。
“搞得太豪華了。”汪局長看是一瓶名貴的洋酒,抓起酒杯,品一口,舔舔嘴唇,伸手將酒瓶從伍魁洪手裡接來,看一遍,又看一遍,説:“這種消費,隻有你們這些在老板才有福份。我們就不行嘍。一個月的工資還遠遠不夠買這一杯酒。效益,這就是效益。當官隻是為人民服務,是冇有什麼實際利益的。現在的人,有務實精神,注重實惠。政治是什麼?是被架空的一種形式。嗨,閒話少説,言歸正傳。來,感謝兩位改革家的盛情款待,喝酒。”
“汪局長太會開玩笑了。你還會愁冇有錢用?象你這樣春風得意,守著金山的人也叫窮,那我們豈不是要去街上要飯了?”李夢紅抿嘴一笑,舉起筷子,卻冇有急著去搛菜。
“守著金山有什麼用呢?我們這次有一批抗旱油,一批用於冬修的水泥。可惜是國家的,雖然多,又不能按市場價出手,多也冇用。對不對?唉嗨,來,喝。”汪局長似乎無心地説。
“哦,汪局長,搞冬修‘搞抗旱’的地方很多,如果你選準了,大力地去抓,那一定會抓出成績抓出實效來的。”李夢紅一笑。
“有鋼材吧?”伍魁洪再斟一遍酒,隨手將酒瓶扔掉。那酒瓶在磨得很光滑的地板上咣咣地滾了一串,竟然冇有破損。服務員立即跑過來,拾起酒瓶,捧在眼前,認認真真翻來覆去地看幾遍,仿佛得到了什麼無價之寶,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哼著小調離開了。
“她是乾什麼的?為什麼撿到一隻空酒瓶就這樣開心?是不是神經不正常?”向心偉不肯喝酒,早早地就盛了一碗飯端在手裡,一粒一粒地慢嚼慢咽,見此情景,忍不住問。
“嗯?她呀,發財了。”李夢紅翻翻眼皮,擱下酒杯,淺笑道:“這種人很有經濟頭腦,常常把不是機會的機會把握住,創造出財富來。
“創造財富?”大家都聽不懂。
“名酒瓶裝上劣質白酒,封好蓋,就是一瓶進口的名酒,可以賣大價錢。這種空酒瓶有人出高價專門收購。她多撿幾個,就多撿幾百塊錢。”李夢紅擱下筷子,從待者手上接過熱熱的濕毛巾,擦擦嘴和手,拔出煙來,給汪局長和伍魁洪各一支,自己也點一支叼進嘴裡輕吸一口。“這是生財有道。”
“太不象話。”向心偉大聲説。
“江河滾滾,泥沙俱下。改革開放的年代,什麼人都可能出現,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汪局長滿嘴的油漬,額頭上亮亮的好象映出物影。他一手抓住酒杯,一手抓住筷子或燙匙,左右開弓,輪番進食。“剛才伍兄弟問鋼材,是不是搞建築呀?好商量。我外甥在你們手裡討飯吃。他不懂事,你們多照顧點。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包在我身上,冇有問題。絕對冇有問題。”他打了個酒嗝,拍拍胸脯,閉上眼,一仰脖子,又喝空了酒,然後擱下酒杯,把李夢紅給的煙拿在手裡看看,點燃,吸一口,眯眯眼,笑道:“不錯,的確不錯。”
“我們剛剛成立了一家建築公司,需要鋼材建房。汪局長肯幫這個大忙,我們紅葉集團一定會興旺發達,蒸蒸日上。”
“好。”伍魁洪喝了幾杯酒以後,興致頗高,什麼規矩都冇有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拍著汪局長的肩膀大叫:“夥計,爽快。來,乾了這杯。”然後,他呱地喝完了杯中酒,一翻酒杯,抹抹嘴,説:“先乾為敬。”
汪局長似乎怔了一下,吸吸鼻子,彈掉煙灰後,指縫裡夾著香煙,提起杯子來,也喝乾了酒,説:“兄弟,今後我如果有了什麼難處,你千萬要拉我一把,可不要見死不救呀。”
“扯亂談。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講的。你放一千個心一萬個心。”伍魁洪大笑。這一個是堂堂市委委員,掌管物資的政府官員,那一個是到處招搖撞騙無惡不作的江湖敗類,可是這兩人卻如魚得水,關係親密。一大奇聞。一大笑話。
“好。好。夠義氣。我借花獻佛。”汪局長搶先抓住酒瓶,斟上了兩杯酒,然後舉起酒杯説:“來,祝老兄興意興隆,財源廣進。”
“回飲一杯。你早點升官,當省長。”伍魁洪精神倍增,乾脆抓了兩隻碗來,往碗裡斟酒。汪局長一見,連忙搖手。“喝夠了,喝夠了。吃飯吧。”他的肚皮已經裝得太多了。“來日方長,來日方長。”伍魁洪卻不肯罷休,劈手揪住對方,叫道:“一碗,隻喝一碗,哪怕是甲胺磷老鼠藥也要喝這一碗。”兩人推來推去,鬨得不可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