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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街邊。公用電話亭。服務小姐坐在裡麵,撲閃著眼,注視來往的人。小小的亭子,門邊是一組玻璃櫃。櫃台裡麵放著各種香煙,打火機、眉筆、口紅……壁上掛滿了影視明星的各種劇照及一些非正常出版的言情小説、算命書籍。有一個年僅十五、六歲,梳“漢奸頭”的背書包的男學生,躲躲閃閃的挨到電話亭邊來。“拿那幅畫給我看看。”服務小姐眨眨眼,笑問:“哪一幅?”男孩指一指,説:“那一幅。那邊,對,那幅。”那是一個外國女人正在脫衣服的頭像,大大的乳房露出了半截。男孩接過畫,立起來看,橫著看,斜了看,搖搖頭,退回去。服務小姐眯眯眼,將畫接過去,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電筒,對著畫一照,將畫來回地移動幾下。那女人的衣褲便逐漸褪儘,把十分豐滿的裸體暴露在圖畫上。“要不要?十塊錢。”服務小姐將畫卷成筒,用透明膠片封了。男孩緋紅了臉,丟了十塊錢在櫃台上,一把搶過畫,扭頭就跑。“你晚上要飛機的。”小姐説。

李夢紅走過來,被那埋著頭的男孩撞得趔趄一下。“喂,你把雀雀打落了。”服務小姐嘻笑著,大聲説。男孩頭也不抬,翻了腳板,如飛的猛跑。“這孩子,真是的。”李夢紅也笑了。“你乾嘛要調戲他呢?他那麼小。”服務小姐笑道:“還小?他談戀愛都至少談了三年了。老經驗了呢。這是社會發展的結果。”李夢紅卟哧一聲,摘下電話,扔了張伍元的鈔票到櫃台上。“打個電話,不用找了。”服務小姐點點頭,抿抿嘴,反手摘了一本叫做《房中秘術》的封麵上有男女赤身裸體交歡圖片的書來讀。李夢紅瞪瞪眼,嘴張得很大,手裡握著話筒,竟然忘記了按電話號碼。

“喂,請問,毛行長在嗎?”她把電話接到了毛筆樓的辦公室。“你是誰呀?”接電話的是個嫩嬌嬌的女人聲音。“……是他,太太。”她笑笑,側身靠在櫃台上。等了大約半分鐘,毛筆樓的聲音響了。“喂。”她眨眨眼,説:“是我。我現在在公用電話亭給你打電話。是這麼回事。我想把兩個孩子的戶口弄到市區去。你能不能想點辦法?”對方叫苦道:“我的老祖宗,這種事你找我有什麼用?婷子的戶口一直想動都動不了……”她冷冷地哼哼,説:“憑你毛行長的本事,有什麼你辦不下來?”他停了一下,説:“你隻有花錢去買了。”她大叫:“什麼?戶口也可以花錢買?”他笑説:“這個你就外行了。隻要你肯出錢,什麼都好辦。進市區的戶口一萬塊錢一個,叫交城市增容費。”她反問道:“那你怎麼不花一萬去辦呢?”他説:“不劃算。”她笑了,説:“我出三萬塊錢去買戶口就劃算了?我告訴你,我寧願拿三萬去給叫化子,扔下大河,也絕不會拿三萬給國家。絕對不會。”

“有什麼事,晚上到我家再説吧。”他壓低了聲音。“我冇空,你告訴我怎麼辦。”她不肯擱下話筒。“你……”他噎住了。“快講。你一定有辦法。”她差點擰斷話筒。“……嗯,我實在是無能為力。要不,你去找一個人試試吧,也許有用。”他説。“找誰?”她嘴巴角角往上翹了翹。“吳法範,是副書記,是我們縣的人,花草溪的。他還是很有人情味的。”她打斷他的話,説:“見你媽的鬼,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笑道:“我也不太熟悉他。不過,你會有辦法的。對不對?老婆。”她呼地紅了臉,哢嚓地將電話掛斷了。“混帳。”她咬牙切齒地咒罵一句,低著頭,走路。

她飛快地回到家,取了兩萬塊現金裝在包裡,帶上戶口冊和身份證,趕到車站,搭上了去地級城市的班車。

下午三點多鐘,太陽還比較毒。她出了一身汗,下了車,徑直走進一家商場。“給我拿兩條玫瑰王香煙,再拿兩瓶茅台酒,拿一個大禮包。”她摔了一遝鈔票在櫃台上。售貨員忙了個撲趴連天,歡歡喜喜地給她準備好了,取一個大薄膜袋裝好。“還要點什麼?”她錯錯牙齒,説:“多謝了。”然後她出了商場,招手叫了一輛的士車。“送我到市委宿舍樓去。”她鑽進車裡,臉色鐵青。她的手在發抖,身子也在發抖。她剝開酒盒上的商標,將兩遝鈔票分彆裝進酒盒裡,再封上口。“媽的。”她罵。

市委宿舍樓裡靜悄悄的。大多數人都到單位上班去了。“請問,吳副書記住在哪裡?我是他表妹,來看他的。”她扔了一包紅塔山香煙給門衛。“喔,吳書記呀?第一棟樓,第一單元,二樓,靠左邊的那套房子。”門衛笑咪咪地接過煙,走出房間來揚了手給她指路。那邊什麼人都冇有出現。“吳書記上班去了。不過,他媽在家裡。老太太冇有事,在家享福呢。”她點點頭,長長地噓出一口氣,嘴角上挑起一縷笑容,朝那邊走過去。

“孃孃,我從花草溪來的。我叫李夢紅,特意來看您老人家。”她吟吟的笑著,用方言叫開了門,用方言和老太婆説話。“哎喲,乘妹崽哩,來個人就是天大的事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咯?家裡的環境也不好。我是曉得的,我是曉得的。”老太太一個人悶在家裡看電視,見了她,笑得嘴巴角角都扯到後頸上去了。“我老了,耳聾倒聽的,記性又差。你是哪個家的?”李夢紅轉轉眼珠,將禮物擱在茶幾上,特彆將兩瓶茅台酒擱到一邊。“我是根生家的。來這裡做生意,想想您老人家在,我就來打個望。”老太太悶了半天,説:“根生?是不是牛崽呀?”李夢紅卟地一笑,拍巴掌,大聲説:“對,他諢名是叫牛崽‘,書名叫做根生’。您老人家記性真好。”老太太也拍拍巴掌,笑道:“老羅,老虔婆咯,你們才進來的媳婦,我認不到咯。我也幾年冇回去了。唉,妹崽呀,我們是親房吧。可惜你叫化子哥上班去了,要不是的話,他看見你這麼漂亮的弟嬸,要幾多高興喜歡啦……”

李夢紅眨眨眼,看看時間,説:“孃孃,我還約了人談生意,先走了。”老太太一把抓住了不肯放。“叫化子就快下班回來了。你嫂你侄子都快來了,怎麼就走呢?天垮下來也要在這裡歇一夜。我們終歸是一家人嘛。”李夢紅掙脫了手,跑到門邊説:“我談完了生意再來歇兩夜。喔,對了孃孃,叫哥的電話是好多號碼你曉得吧?我晚上給他打電話。”老太婆送到門口,笑罵幾句,才説:“他手頭的那個機子冇曉得是好多號。屋頭的機子是,是什麼要發發……唉,老了,搞不清楚。背時的妹崽噫,你是要我來拉你不是?滾倒我,看天不收你。”李夢紅邊走邊搖手,説:“孃孃,你莫送了,千萬莫摔著你。我談完生意,一定再來看您老人家。”她越走越快,越走頭仰得越高。

半夜。她在旅館裡撥通了吳法範家的電話。

“喂,是吳書記嗎?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她靠在床頭上,用被子遝了頭墊住身體,上上下下地彈著跳著。“你是……”吳法範外號“吳胖子”,長得圓溜溜的一副彌勒像,開口閉口先聽見笑聲。“我叫李夢紅。下午的時候,到你家認了個親戚。不好意思。那兩瓶酒,微不足道,不過請你老務必笑納。”她歪了臉,夾住話筒,伸長手抓過香煙來,點一支叼在嘴裡吸一口,眯眯眼,等對方説話。“啊哈哈,嗬嗬,好好。有你這樣聰明能乾的弟嬸,是我們吳家的喜事嘛。啊?!哈哈。現在改革開放,當老板,搞企業,是最光榮的。你有什麼問題呀?”吳胖子鼻音很重,有蜂鳴。李夢紅滑下高高墊起的棉被和枕頭,舒了口氣,笑著説:“不好意思。我想把我和兩個孩子的戶口遷過來,不知道……”對方馬上説:“好,好嘛。那邊太小了,不好發展。到這邊來,基礎好,環境好,大有發展前途。嗬嗬,我支持你。支持你。你想辦個什麼項目呀?”她翻翻眼皮,轉轉眼珠子,説:“我嘛,想搞個集團公司。木材呀,旅館呀,運輸業呀……什麼的都想搞。”吳胖子隔了一陣冇出聲。“啊?哈哈,好家夥,真是出手不凡,大企業家的派頭。那我們今後要多多聯係羅。”她躺下,半閉著眼睛,笑説:“那就要多沾您老的光了。我手頭現在隻有一百多萬,場地也還冇有……”吳胖子大笑。“嗬嗬嗬嗬,這不要緊。隻要你有這份膽略,有這份底子,我們大力支持,大力支持。你也為我們家鄉爭了一口氣呀。嗬嗬,好,好。有你這個弟嬸,嗬嗬,好。”

“大哥。”她叫了聲,停住,憋了憋,不動。“啊,嗬,好,好。”吳胖子笑聲朗朗,不絕入耳。“那,明天……”她跳下床,打著赤腳在地板上來回地走。“放心,放心。哈哈,你放心。象你這樣的企業家,國家是重點扶持的。我叫他們把你調過來,連子女一起……”

“阿彌陀佛!”她擱下話筒,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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