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高吟鬆坐在寫字台邊,把臉埋進書堆裡,弓著腰,彆著手,在寫教案。從她走進門的時候起。一直到現在,他都冇有跟她説一句話。他們並冇有去辦理離婚手續。她不同意。他身體仍舊冇有好轉,早晚稍輕,中午最嚴重,咳嗽,喘氣。吃飯的時候,她跟兩個孩子天南地北瞎吹,很熱鬨。他卻一聲不吭,後來乾脆捧了飯碗,到一邊去吃。總之,他好象根本不當她存在。等到孩子們都休息了,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夫妻倆的時候,她説話了。
“你想過冇有,真要是離了婚,你怎麼辦?誰來照顧你?我把兩個孩子都帶走,就剩下你一個人啦……如果留下一個給你,那更糟糕……”他停了手中的筆,靜靜地聽她説話。“都幾十歲的人了,還離什麼呢?湊合著過吧。”她歎著氣。“我,不想拖累你。”他不回頭,緩過一口氣來,説:“孩子,隨便你帶哪個走。隻能嘿呼嘿呼,帶一個走。”他咬咬牙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我,你不要,擔心。嘿呼嘿呼呼—喉—學校,嘿呼候,領導……”她鼻子裡哼了哼,坐在他背後的陰影裡,笑著説:“你少發神經病了。我是可憐你。真是不知好歹。嫁了你這樣的男人,一輩子也真夠嗆了。”他雙手在寫字台上撐了一下,轉過身,麵對著她。她傻了。他的玻璃片下是一雙根本不動的灰白暗淡的眼睛。他的刀劈斧削過的白白的瘦臉上毫無表情。他枯焦的雙手交叉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他一直盯著她。“我,我……我們,離婚,必須,離婚。”他説完,粗粗地長長地噓氣。“為什麼?”
她一拍桌子,站起來。“你變了。”他慢慢轉過身,嘿呼候地喘著氣,又把頭深深地埋進了書堆裡。
她瞪目結舌。他是敏感的。他知道她在乾些什麼。她彆開臉,拉開房門,踱著步走出去。走著的時候,她被夜晚的風吹得接連打幾個寒噤。淚水不知不覺地爬到她的臉上和嘴角。她添添舌頭,吸去一些淚水,擦試著眼睛,低了頭,挨在牆的陰影裡,極其緩慢地朝外走。那巷子不知怎麼竟越來越長了。她一直走著,卻一直還在巷子裡。
“李老板,一個人散步嗎?擺百貨攤的人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不吭聲,還是往前走。“李老板,你發大財了,有幾百萬了吧?做點善事吧,出幾萬塊錢,把這巷子修成水泥路……”不知是誰在巷子裡推板板車,輾得青石板咣當咣當直響。“到時候再説吧……”她吸吸鼻子,微微仰起了頭。“你看,這個就是李老板,我們這裡最大的老板,最富裕。今後你就要像她這麼乾大事……”推板車的是個老頭子,大聲地教訓在一邊貓著腰幫忙的年輕人。
李夢紅哼了哼,高高地昂起了頭,幾步就出了巷子。“車。”她站在巷子口上高高地舉起手揮了一下。“送我到玫瑰園去。”她大聲説。“老板,這麼晚了……”年輕的摩托車手並冇有立即發車。“現在幾點?”她問。“九點半。”年輕人説。“才九點半就算晚了?我給你雙倍的工錢。”她隨手從衣袋裡抓出一遝鈔票,扯一張伍拾元的拍進年輕人的巴掌裡。
“老板。我是小周,周環光。”摩托車手笑笑的,發動了車。“上次,你説你買了車就讓我給你當司機的。喔,你坐好了,免得摔傷了你大老板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她含含糊糊地答應著。她看不清他。他戴著頭盔。她隻見他穿白襯衣的背並不很厚,當然也不單薄。她等他送她到玫瑰園,停穩了車的時候,就轉到他對麵,盯住他,命令道:“把頭上的破傢夥取了。”他跨在摩托上猶豫了大約幾秒鐘後,才慢慢揚起雙手,摘下頭盔捧在手裡。然後他離開車,站到她麵前。“老板,你有什麼吩咐?”
她微張著嘴,不説話。她跟他之間的距離最多不起過兩尺。她隻有他肩膀的高度。她仰起了臉。他的方而略帶橢圓的臉上,直直地高高的挺著鼻梁,嘴巴角角稍稍往上翹,總象有點點笑。他的臉色白裡透紅。他的眉毛又粗又濃又黑,雙眼灼灼地閃著光。他很勻稱,從身體形狀到五官的結合。他很漂亮,比電影裡很多影星還要標致。但……他穿一件半舊的襯衣,衣領上露出黑黑的汗漬,胸襟上還有一塊烏漬漬的臟物。再看那腳上,穿了一雙拖鞋,其中一隻是咖啡色的,另一隻卻是米黃色的,而且有一隻鞋的前幫已經脫離了鞋底……“卟哧。你看看你這麼副鬼樣子,怎麼連鞋都不買雙象樣的?”她笑著,搖搖頭。“嗨,這叫‘中國特色’。我本來就出類拔萃,一表人才,再打扮一下,我怕出事。我哪裡還敢出門呢?”年輕人也笑笑,戴上頭盔,一踢腿,又跨到摩托車上。“喂,”她叫他一聲,轉轉眼珠,説:“就走了?下來,進去玩一下吧。”他傻了一傻,腳用力一蹬,發動了車,擰轉車頭,嗚嗚地叫著車,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小雜種!”她朝他離去的方向張望了一回,走進了玫瑰園。“給我拿包煙,玫瑰王。”她到服務台站了一會。服務小組甜甜地笑著,先給了她煙,然後摘一片鑰匙給她。“要房間吧?三樓上,頂頭,最豪華的。”她信手把鑰匙接了過來,留了幾張鈔票在櫃台上。“叫人給我送宵夜上去。”她説著,一個人爬上樓去。
三樓。頂頭。有一道鐵柵門。開了鐵柵門,裡麵有兩套房。她把鑰匙的號碼看了看,扭頭來把鐵柵門拉上,走兩步,又回來打開鐵柵門。她訂房間是左邊的,41號。開門以後,她鼻子裡就嗅到一縷清香味。門邊是衛生間。衛生間裡有熱水器有便池有浴缸有一應先進美觀的洗漱設備。房裡吊了頂。牆上裝了隔音板和壁燈。地板上鋪了毯子。空調、冰箱、彩電和KTV設備俱全。床頭櫃上裝滿了各種開關。她不願再看,在沙發上躺下來,半閉上了眼。
“老板,這是你要的宵夜。”進來的是個服務小姐。她半閉著眼,説:“放那裡吧。謝謝你。”服務小姐把宵夜輕輕擱在她麵前的茶幾上,壓低腳步聲,很快就退了出去。“媽的。”她手一揮,掀翻了裝宵夜的幾個小籠子,呼地站起來,拿上鑰匙,拉開房門。“老板,你有什麼事嗎?”有個中等個子的服務生正好端了飲料準備給她。“怎麼是你?”她堵在門邊,不讓他進。“張健呢?他不在這裡了?”她拉住房門。“啊?”服務生瞟她一眼,笑道:“他馬上就來。他剛吃過飯,正在漱口呢。”她接過飲料,自己進了房間,順手把門打上。
不一會,聽見鎖孔裡有鑰匙響。她變了臉,隨手抓起水果刀。進來的是張健。他比以前更英俊。但他顯得有些疲憊,雙眼眨眨的不敢對光,臉色也有點蒼白。“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進來就找掃帚和撮箕掃她弄潑的宵夜。她向他招招手,説:“算了吧,來,坐。”他動作很快,已掃完了,打了個嗬欠,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好長時間冇有見到你了。你好嗎?”他側著身子,看她。“不好。”她也側著身子看他。“鐵門關了吧?”他點點頭,微微笑著,説:“我給你唱支歌吧,《真的好想你》。”她嗤了一聲,抓住他的手,説:“算了吧,你這小騷公,鬼曉得你在想誰。”他眨了眨眼,臉陰了,咬咬嘴唇,離開座位,離她很近地蹲下。他在盯她的眼。她看那深不可測的眼裡竟然淋漓地泛光。“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説。真的。我自己都解釋不清。我腦子裡總是在防不勝防時候就想到了你。”他説,聲音軟軟的,好象在隱隱約約地彈跳。她看見他的嘴唇在搐動。“好了,好了。不要再發揮了。我已經被感動得不得了了。”她笑著,一把將他的頭摟進懷抱裡。“你可以這麼説我。你可以在我麵前做任何事情講任何話。隻要你覺得開心。”他略微掙了一下,昂起臉,幾乎吻著她的下巴,對她説:“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有時候,見到一個背影跟你相似的人,我就激動不已,追上去叫,卻往往不是你……”她端住他的臉,仔細地反複地看。她把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封到他的嘴唇上。
他剝開了她的衣扣和腰帶。他的溫和的光滑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或輕或重或快或慢地按摩。她閉著眼,逐漸地被他剝去了身上的每一根紗每一條線。她喘著氣。她扭曲。她歡呼。她死去活來。她睜開眼。他竟然衣衫完整,根本冇有動用他的器官。她的眼眨了眨,再眨了眨。她掀掀嘴皮,説:“你……”他親她的嘴,把她壓在身體下麵。他一邊脫自己的衣服,一邊用他的挺拔的男性象征撩撥她的下體。她早已濕潤在饑渴之中。他深深地挺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