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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天氣很好。月亮很圓。院子裡靜靜的。李夢紅拿著扇子,在躺椅上休息,嘴裡哼著小曲。孩子們上晚自習去了。高吟鬆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業。牆根下蛐蛐發出一陣陣韻律和諧的鳴叫,似乎在為她伴唱。她仰望著天上明朗朗的月亮,把手中的檀香扇隨意地摔開拍攏。

她新買的彩電被放在房門口,正播著節目。“咳咳,你……”高吟鬆從裡麵的寫字台邊站起來,瞅她一陣,彎著腰想去關正在呼呼旋轉的落地扇。“關什麼?讓它開著吧。”她説。風扇離她少説也有三米。“我,以為你不要……嘿——呼。”他又打開電扇。“我不要你就不要啦?你扇呀。”她起了身,拿檀香扇往手心裡打節拍。“我,有點冷。咳,咳咳。嘿呼……”他縮縮頭,勾了腰,摸回寫字台邊又坐下,吸吸鼻子,繼續他的工作。

她繞過電視機,進了房間,啪地關掉電扇,把電視機搬到電視櫃裡,然後挨到他身邊。“你怎麼會冷呢?天這麼熱。”她説著,搖搖頭。他吸吸鼻子,咳了幾聲,喘一陣氣。“見了鬼了。花了這麼多錢,吃了這麼多藥,什麼醫生都看過了,怎麼一點起色都冇有?”她説著到外邊的燃氣灶上給他倒了杯中藥來放在他麵前,然後開抽屜給他取一包包的西藥。“我就不相信治不好你。我有的是錢。”她逼著他把中藥和西藥全吃了下去。“錢是貸的,要還,可不能亂用啊咳咳,咳咳……”他伏在桌麵上喘了一會兒,對她説。“鹹吃蘿卜談操心,你關心你自己的病吧,管那麼寬乾什麼?”她笑起來,挨在他身上,捉住他的手,搶下他手中批改作業的紅水筆撂在桌子上。“你休息吧。嗯,我看呀,你乾脆什麼都不要乾了,在家裡調養吧。你身體又不好……”她摸著他瘦骨嶙峋的軀體,手在發抖。“以前條件差。現在好了。我們有百多萬的財富,還怕養不活你嗎?”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昂起頭來看她。“人活著,呃呃哩,不光是為了,錢。”他説著,伸出一雙灰的很薄很細的手去把作業本一遝一遝地整理好。“嘿嘿呼——我,能夠教書。”她從他的背後伸出雙手去捉住他的雙手。她的手是熱的,而他的手是涼的。她的身子是軟綿綿熱烘烘的,而他的身子硬梆梆是冷冰冰的。她在他耳邊説:“睡了吧,明天早上你還有課。”他搖搖頭,取過備課本,教材,又拿起了鋼筆。她伸手搶掉那支鋼筆,壓在他背上説:“算了,不要再做了。我明天到教育局去找他們,讓你病退了,回家來給我好好休息。”他支撐不住她的份量,被擠得撲在寫字台上嘿呼嘿呼地喘粗氣。他扭了扭,用力往旁邊掙。“……”她拍拍他的蒼白的臉,轉身去關了房門,然後回頭來,去開了櫃子,取出一瓶藥。那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他瞪了眼看她,一動也不動,什麼話也不説。她臉緋紅了,笑道:“看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呆子。”他偏了偏身子。“試一試。”她把藥和使用説明都遞給他。“花了幾百塊錢呢。”她在他耳根邊悄悄説。

他喘氣不已,手往胸脯上喉嚨邊亂摸亂揉。她注視著他。“你怎麼啦?”她搬住他的手不準他亂動。藥物的強製作用使他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她把自己抖顫的手壓在他的大腿上往裡摸。她茲地倒吸一口涼氣。他麵對著她,不斷地喘氣。“夢紅,嘿呼——我——嘿呼——我們離婚——吧。嘿呼——我不——嘿呼——害你——”他粗重的呼吸都衝到她臉上。她抿緊嘴,皺了鼻子,憋住呼吸,彆開臉,走出幾步,才呼——地鬆了一口氣。“好臭。”她喔啊喔啊地翻著胃,淚水都蹦出來了。“你是吃了什麼東西?出氣怎麼這麼臭?快去刷牙漱口。”她躲開一點,大聲説。他怔了一會,道:“我剛才,已經刷了牙……”她哼哼鼻子,坐到床沿上,靠著床枋,看著電視,説:“你以為你刷了一次牙就可以準一輩子了?你昨天吃了飯,今天還要吃呢。死卵。”她拍打著床枋,哼幾哼,一把從床頭抓起自己的小皮包,嘶地拉開,從裡麵取出兩張大麵額的存單。存單上寫著她的名字。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百萬富婆了。她將兩張存單捧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後打開箱子,鎖了進去。“你寫吧,關我什麼事。”她放好箱子,拿了檀香扇,開了門,一腳踢得門邊的小凳子當啷啷滾出去丈多遠。她又到躺椅上去仰麵八叉地去躺著歇涼了。

他竟然不咳了,跟著她到了院子裡。他的喘息聲似乎也不象剛才那麼急稠和大聲。“見他媽的鬼。你開鐵匠鋪呀?”她好象被電打了,猛地彈起來,揮揮手,連聲道:“去,去去,去。滾到一邊扯頸去,少到這裡來擋我的風脹我的眼。”他低下了頭,身體在劇烈地幌動。她大聲説:“你聾了?冇聽見是吧?”他從口袋裡摳出皺皺巴巴的手帕,取下眼鏡,擦著眼睛。“夢紅,我有話跟你説。”他站著,腰彎彎的,背弓著。“有話快講,有屁快放。”她又躺下,架起二郎腿,摔開扇子,一個勁地扇風。“……”他趔趄了兩步,艱難地站穩了,用力向上挺胸。他喘氣。大聲地喘氣。他哆哆嗦嗦地説:“我,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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