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華燈初上。李夢紅慢慢地走在街道上。路邊的所有店鋪都敞開著。衣衫又薄又透又露的年輕女人嘻嘻哈哈地在街邊搖來扭去。男人們沙著嗓子在娛樂廳裡拿著話筒唱卡拉OK。她低著頭,撂著自己的小皮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天氣很沉悶,熱熱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走著,掏手絹出來揩揩額頭和鼻梁上的汗珠,然後輕輕的悠悠的噓氣。
她已經走到毛家的大門口了。她停下來,偏了臉往那邊張望。樓上的房間一律閃著燈。樓下的鋪麵一律開著門。餐館裡坐著兩個喝冷飲的情侶正在摟摟抱抱。她咬咬嘴唇,低了頭繼續緩慢地往前走。前麵是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河邊商貿街的大街。往右,是公園和學校。再往前,街道更寬更直,望不到儘頭,一直延伸到出城。她往前看了幾分鐘,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又慢慢地往回走。
她踏進了毛家的大樓。過道和樓梯間都冇有亮燈,昏昏暗暗的,那通道很象從地穴往上到墳墓的出口。她茲地呻吟一聲,縮了縮身子。她把手絹折好,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然後扶著牆咄咄地往上爬。
婷子一個人歪歪地躺在沙發上。茶幾上擺了一些水果和一本雜誌。那是一本地攤上出售的專門宣揚色情和暴力的雜誌。雜誌的封麵上是赤身裸體的男女親撫的圖片。錄放機和電視都在工作。放的錄像是金發白膚的男女瘋狂交歡的鏡頭。客廳裡隻有一盞彩燈亮著,其他的燈都被關上了。紫色的微弱的燈光和電視的熒光交會在一起,使得客廳裡格外昏沉幽森。那錄像中男女的呻吟和歡叫儘管被調到最低音量也仍然十分刺耳。
李夢紅伸手把壁燈叭地打開。客廳裡刷地通明了。她看清楚了。婷子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姑娘的短裙掀翻到了肚皮上,下麵的很小很薄的褲叉和遮不住的地方都露了出來。她走過去,關掉電視,然後挨到婷子身邊坐下,用手指牽了裙邊輕輕地往下放。“……”婷子一跳,猛地揮手來打她。“你醒了?”她軟軟地説。“紅姨……”婷子直直腰,自己把裙邊抻了抻,紅了臉,説不出話來。“到床上去睡吧。在沙發上睡,容易著涼。”她取了一個水果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婷子揉揉眼睛,打了個嗬欠,才説:“我不去。”
“怎麼,跟你爸吵架了?”李夢紅瞅著姑娘的臉,發現那雙眼裡閃著漓漓的淚光。“紅姨,”婷子挨過來,搬住她的肩膀。“你喜歡我吧?”她點點頭,應道:“傻姑娘,我不喜歡你喜歡誰呀?”婷子又説:“那,你喜歡他吧?”她自然明白所謂“他”是指誰。她沉吟了一下,反問道:“你看呢?”婷子搖搖她,説:“你和他結婚吧。我要你,不要她。她算個什麼?”她身子抖了一下,用力搬下婷子的手握住。她顫微微地歎息著,然後往沙發上靠。
“紅姨,你答應我吧。我從現在起就叫你做‘媽媽’啦。我保證聽你的話……”婷子很急很快地説。“傻姑娘,你何苦來逼我呢?”李夢紅搖搖頭,截斷對方的話説:“你那個老子愛找誰就找誰,總而言之,我……”婷子緊緊地纏住她,唏唏嗚嗚地説:“太欺侮人了嘛。那個人才比我大三歲。成什麼體統?我看了就惡心。還裝模作樣搔首弄姿的……”
“是哪個單位的?”李夢紅的手在抖,身體在抖,嗓音也在抖。“是他以前的秘書。他們來往兩年了。”婷子錯錯牙齒,離開她,抓起水果盤狠狠地摔在地上。“什麼東西?婊子,臭婊子。娃娃都刮了四次了,以為我不知道?爛貨。實足的爛貨。在我家騙了錢,就到外邊去玩小白臉,回來癩我爸。我家成了什麼了?廢舊回收公司?賣綠帽子的?豈有此理。”婷子越罵越大聲。傭人張媽從外邊變了臉呼呼地跑進來。“小祖宗,你少説兩句好不好?她就在樓上。你爸聽見了也難得慪氣。”婷子哪裡肯聽,乾脆衝到樓道上去大叫:“有本事就出來。我扔你下樓去。什麼東西?”
不一會兒聽急驟的腳步聲響。一個臉上抹得灰灰白白毫無人色,眉毛描得又濃又黑漆漆流彩,嘴巴染得紅紅如血,走路三搖四擺屁股翹起很高,一身上下金光銀光玉光到處發熱的年輕女人衝到客廳裡來。“你以為我怕你嗎?你吵了幾個小時。我都不計較你,是讓你不是怕你。”那女人踮著高跟鞋,指指點點地説。婷子上去推她一把。她站不穩,踉蹌了幾步,才扶著門框站住了。“這是我的家。你給我滾,滾!滾出去。”婷子大聲吼叫。毛筆樓扣著衣衫踱到門邊來,陰沉了麵孔,一句話也不説。“你……”那女人衝過去抱住他的胳膊,説:“筆樓,你叫她滾,叫她滾!”毛筆樓睜睜眼,晃晃膀子,掙脫了,説:“你説什麼?我冇聽清楚。”那女人連聲道:“要她滾。要她滾。你怕什麼?我再給你生一個。”毛筆樓揮揮手,大步走進客廳裡。他看見了李夢紅。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那女人撲過來。纏住他道:“筆樓,你講。隻要你講一句話,要她還是要我?”毛筆樓格格地磨著牙齒,彆了臉,並不很大聲地説:“你走吧,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毛筆樓,你,你……”那小女人不但不走,反而更緊地抓住他。李夢紅嗤了一聲,抓起小皮包,説了聲:“對不起,打擾了。”就要往外走。婷子一把揪住她,説:“媽,你不要走,看他們怎麼辦?”李夢紅笑道:“你的‘媽’太多了。到大街上去抓一把,亂數也有幾十個幾百個。你放了手讓我回去吧。”婷子抱住她,把淚水擦在她肩膀上。“他們,欺負我……”
毛筆樓突然扭住那小女人,一把提了起來,摔幾摔,往外拖。“讓開。”他把站在樓道上的李夢紅和婷子撞開一點,切著牙齒,將那女人拖到樓梯口上,然後掀了下去。“滾!”他説。他拍拍手,轉過頭來,笑眯眯地説:“現在冇事了。”李夢紅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頭就走。“夢紅……”他伸手想拉她,冇拉住。
她見那個被扔下樓來的小女人坐在進大門口的階梯上嗚嗚地掩泣。她越過去,高高地昂著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婷子從後邊如風似地追上來,擋在她前麵説:“紅姨,你原諒我爸爸。隻要你跟他結了婚,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她笑説:“傻姑娘,你也不小了,該自己照顧自己了。冇有媽,你也一樣活得很好。”她繼續往前走。婷子小跑著跟上她。“今後你還來吧?”她搖搖頭,大聲説:“我看透了。人嘛,就是那麼回事。”婷子説:“你慢點。我陪你走一走,好嗎?”
李夢紅摔摔頭,站住了。夜晚的風隱約透出一絲絲涼意。季節快要變換了。“你回去吧。”她對磨著不肯離開的姑娘説:“我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