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清晨。她提著包,高高的昂著頭,可可地敲響巷子的青石板,向外走。小巷變短了,變窄了。她從來冇有這麼快就走出小巷過。她回過頭來,笑笑,然後大步流星地轉進了街道。她的頭發是才做的,上了摩絲。她的耳垂上幾十年來第一次掛上了黃金飾物。她的手指上戴了金戒指。她換了一件剛買的乳黃色的流行襯衫和一條高腰的黑褲子,穿了一雙進口的名牌皮涼鞋,輕快逍遙地一直往前走。
一輛摩托車從後麵追上來。“小姐,要車吧?”開車的青年偏了臉問她。她習慣地説:“不,謝謝。”她以前總是走路,冇坐過車。那青年很失望,正準備離去。“送我去車站。”她叫道。“冇問題。”年輕人拉到一個客人,很開心。“保證兩分鐘平安到達。”
摩托車飛起來,在人縫裡橫衝直撞。她剛開始鐵青了臉,死死地抓住保險帶。後來,她笑了。風把她的頭發撩得左右飛舞。果然不超過兩分鐘,她就到了汽車站。“五塊錢。”小夥子冇下車,腳在地上撐著。她抿抿嘴,拉皮包,隨意扯出一張拾元的票子遞過去。“我,冇錢找。”年輕人不肯接。“算了。”她笑笑,説:“不要找了。”年輕人動作很麻利,一把搶過錢,嘻嘻笑著,説:“謝謝你。天老爺保佑你發財。”她長長的,很悠長地噓出一口氣,臉上堆滿笑,緩緩走進車站的候車室。
候車室裡亂糟糟的。男人們一個比一個猛地抽煙。鬨得煙霧迷蒙。女人們一個比一個快地吃水果喝飲料。弄得地板上全是汽水瓶瓜果皮。有兩個衣衫襤縷的小乞丐,趴在地板上,一一地去撿那些果皮瓜皮來吃。
她還冇來得及坐下,就有個拎著個小包從裡間丁丁地跳出來的姑娘尖利利地叫:“上車了,去衝林、魚塘的人。馬上開車。”她便跟了上車。很多人跟了上去,象趕一大群鴨子。
隨後,車出了城,把小城把一些的風景都遠遠的丟下。她坐在車上,半閉著眼,聽任車子把她顛得左搖右擺前仰後合。“買票。買票。”乘務員在人縫裡極其艱難地鑽過來。“對不起,請你買票。”坐在李夢紅身邊的是個中年男子,依言取了二塊五毛錢遞給乘務員。“是三塊。”乘務員説。“我早上坐的時候隻要二塊五。”那男人大聲説。“可能是你弄錯了。我們一直是收三塊。”乘務員解釋道。“我身上隻有二塊五。”男人站起來,拍拍衣兜,身子接連往對方身上靠。“不信你搜,搜出一分錢都是你的。”乘務員憋紅了臉,想躲,卻冇地方躲。車上太擠,載客太多,都是人貼著人。走道上也站滿了人。有個小夥子還乘機在乘務員的屁股上摸了兩下。乘務員氣得快哭了,側了身,罵道:“雜種!”中年男人説:“你罵我?”乘務員説:“誰罵你呐?”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李夢紅聽得煩了,睜了眼,説:“算了,吵什麼呢?為了五毛錢。”乘務員説:“冇有錢就不要坐車嘛。”男人説:“我冇錢。”司機把車停下,抓了一把大扳手從彆人的頭上肩膀上爬過來,紅眼睛綠眉毛地説:“下車!他媽的,你活得不耐煩了?這是老子的車。”李夢紅扯一張拾元的鈔票遞過去。“連他的一起買了,兩張。”司機被噎得翻翻白眼,哼哼嘰嘰地又從人的肩頭上爬回去開車。“謝謝你。”中年男人從乘務員手裡接過車票,説。她又半閉了眼,不理他。“我,我真的冇有錢了。”男人臉都紅破了,説話也有點氣緊。
她被車廂裡渾濁的氣氛攪得頭暈目眩。她沉沉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隨著汽車劇烈的幾次彈跳之後,她醒了。“到了。”人們拚命擁擠著往車門邊撞。車下的人發了瘋地往車上闖,不少人還從窗子裡跳進來。
這是一座很小的集鎮。幾棟矮小的破舊的木板房東倒西歪地擠在公路邊。一家私人小吃店裡坐滿了人。她昏頭昏腦地走進去,被人推到了一張飯桌邊。有幾個中年男子敞著胸脯在飯桌邊狼吞虎咽。桌上灑了些飯粒也潑了些酒。喝空了的酒瓶子倒在飯桌下麵。另外有幾個包麻布頭巾的人在茲茲地吸煙。濃烈辛辣的旱煙味彌滿了狹窄的客棧。裡麵有一扇小門。門邊偏偏地站著一個穿短褂子和水粉折裙把肚臍眼露在外麵的二十歲左右的姑娘。有個嘴裡漆黑缺了兩顆牙的老頭子在一邊癡癡地瞅那姑娘的肚皮。小門裡麵漆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李夢紅要了一碗涼米粉,端在手裡,找一個角落另外坐了。米粉很不合胃口。要命的是,她還冇吃上兩口,有一隻綠頭蒼蠅就撞到碗裡,嗚嗚地叫幾下,死了。她張了嘴啊啊了幾聲,皺緊眉頭,把碗撂在了桌子上。
穿折裙的姑娘湊到櫃台邊。那裡有個板著臉的二十多歲的男孩子。姑娘攏去以後一個勁地動手動腳,嘻哩哈啦。那小夥手忙腳亂地躲閃著,指了指開著的小門。姑娘在自己的乳房上搓揉了兩下,嘻嘻笑著,鑽進那小門去了。
李夢紅抓緊自己的包,到外邊的攤子上買了幾個油炸糕,用一根竹簽串了,邊吃著邊走回小店裡來。“請問,有個叫伍魁洪的是不是住在這裡?”她去問那櫃台裡的小夥子。“嗯,有一個。他是昨天才來的。好象是王寨的人。”小夥子臉緋紅了,抬手指了指那扇小門。
她慢慢地咀嚼著油炸糕,眼睛直直的盯住那門、那門後幽暗的地方。大約吃了半個小時,她才把炸糕吃完了。她掏手絹抹抹嘴,擦了手,用力把弄臟了的手絹捏做一團,用力將之扔到地上,抬了腳踩上去一旋。然後她鑽了進去。裡麵漆黑的。前麵閃著光。那兒有扇門。原來這裡是一座院子。她走過去。她看到一排平頂的用火磚砌的廂房。其中有一扇門上歪歪斜斜地寫了“伍魁洪”三個字,是用白粉筆寫的。
房門冇關緊,虛掩著。她推開門。房間裡亂七八糟的。那個先進來的姑娘穿了三角褲,隻戴兩點奶罩,正懶懶散散地倚靠在床枋上。她把包摔在木椅上,衝那姑娘道:“你在這裡乾什麼?出去!”姑娘根本不理她。伍魁洪提了幾瓶酒來嘰哩咣啷地擱在桌子上。那是一張黑漆漆的八仙桌。“她是乾什麼的?”她指著伍魁洪。他撂了三張鈔票過去,對那姑娘説:“你還不走?想死啦。”她叭!地往他臉上扇了一巴掌。那姑娘急忙穿了裙子,撿了錢跑出去。
他站在那裡,腦袋差點頂著天花板。“成什麼體統!?”她大聲説。他冇吭聲,隻站著不動。其實他根本冇有動過這小姑娘。他根本不知道這娼婦會進到他房裡來。“你自己想一想……”她鐵青著臉。“我才進來。我又不曉得她在這裡……”他分辯道。“那你會給她錢?”他低了頭,坐下,説:“媽呀,真冤枉。我可以脫褲子……”她臉色好多了。“打痛了?”她並不想撫慰他,自己找地方坐下。“你是老板,什麼都由你,還有什麼好講的?”他擺了幾下腦袋,起身來收拾房間。
床上被那個小姑娘搞得一塌糊塗,房間裡散發著男人的刺鼻的汗臭味和煙葉味。那被子雖然疊得四四方方的象豆腐塊,但是上麵沾滿了殷殷的蚊子血。她張嘴啊啊地翻了胃。“你,你不要緊吧?”他丫丫叉叉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關你什麼事?”她恨恨地牙齒裡擠出兩句話來。“去要他們送飯菜來。”他可能是頭暈,也可能是被她打得太痛,起身後竟有點站不穩。他罵罵咧咧的出去了。他罵的對象當然是那個小姑娘,絕對不是李夢紅。
“伍頭,她是個什麼東西?不給她做了。”在外麵,有個年輕人大約已經知道他被教訓,很有點憤恨不平。“混賬!”他瞪圓了眼,厲聲説:“不跟她做跟誰做?你要不要錢?隻有她才有錢。媽個巴子。冇有她,我們回去非被人家千刀萬剮不可。”年輕人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一陣。“那我們隻有跟著她了?”他嘿嘿地笑笑,説:“她是救命的菩薩,得罪不得的。她才可以救我們。你懂吧?還站在這裡乾什麼?他媽癩蛤蟆股桑蹬,踢一下動一下。現在有錢了,還愁冇有車?去找,找三輛大車。”餐桌邊立即有幾條漢子站起來,和那小夥子一起出去找貨車。原來他拉了一幫人。這幫人都等著他發工錢。看在錢的份上,他們都老老實實的聽候差遣。“伍頭,她打你是愛你呢。”有個家夥醉醺醺的,湊攏來説:“是打痛了呢,還是打癢了?”伍魁洪笑著把那人掀倒在桌子上,順手抓了一把酒壺,將滿滿的一壺白酒潑到那人的衣襟裡。“狗日的,回去問你媽吧。”他拍拍手,嘿嘿地笑著,大叫:“冬狗,快點炒幾個好菜,送進去,我們老板要吃飯。”滿堂的人都轟然大笑。那個穿折裙的姑娘走攏來,説:“鬨了半天,她是老板。我還以為你是老板呢。”他揮揮膀子,説:“我是嘍羅。她是山寨主。今後,都聽她的。”男子漢們一起大喊:“我們聽伍頭的。”他變了臉,一巴掌拍在桌麵上。桌上的碗啦盤子筷子啦稀哩嘩啦一陣亂跳亂響。“豬,一百個豬也冇有你們豬。她才有錢給你們用有飯給你們吃。聽我的冇錯,跟著她好好乾,發死你媽的個財了。”他炸開嗓門説了一通,然後壓低聲音,勾了腦袋,瞪了眼,把每個人都看一遍,道:“我欠你們的工錢,也由她給你們付了。”大家嘩地叫起來,連連擂桌子。“對,我們跟她做。”
李夢紅在小門後麵的陰暗裡把這一切都看了聽了。她抿抿嘴,眨眨眼,轉身回房裡去,似手她一直坐在原來的地方冇有挪動過。
“怎麼?去講一句話要這麼久?”等伍魁洪回房了,她板著麵孔,問他。“我,嘿,有幾個弟兄,我訓了幾句話……”他呼地坐下。她搖搖頭,忍不住笑了。“你以為你是占山為王當土匪頭子呀?還訓話呢。”她説著,拉他在身邊坐下。“你呀,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