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伍魁洪並冇有打算直接走下樓去。“我今天反正什麼事也做不成,不打算走了。”他大聲説。“隻要你肯住,十天半月冇有問題。”毛筆樓嗬嗬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男人走進客廳,都吃了一驚。
“親家母,你怎麼在這裡?”伍魁洪朝李夢紅叫道。他是高小石的生父,長得足有一米八十,五大三粗的,黑著臉,陌生人一見他都不禁要膽怯三分。據他自己説,他在鄉裡走家串戶收購木材,老百姓總是用他嚇唬那些調皮的小孩:“彆鬨,伍魁洪來了。”小孩便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了,其作用絕不亞於以前人們説:“老虎來了。”
“伍哥,你也在這裡?太好了。”李夢紅站起身,微微地笑著,轉而對毛筆樓道:“毛行長,真是太感激你了。”伍魁洪看看她,又看看毛筆樓,摸馬無角,瞪了眼,在一邊呼地坐下,一把一把地抓葡萄往嘴巴裡塞。“小小的一件事,你何必總是放在心上呢?”毛筆樓挺挺胸,昂了臉,頭向後擺,把本來很光滑很整齊的頭發抹一把,揮左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自己慢慢地坐下,提了提褲邊,又説:“你這樣倒讓我很不好意思了。”
“毛行長怎麼這麼講呢?要不是你,我娘兒倆就見閻王去了。救命之恩比天還高比海還深。”李夢紅坐下,頭埋著,臉有些燙。“我們家貧寒得很,也不敢説什麼謝意。今天來,隻是表個心願,今後,再慢慢補敬你……”毛筆樓挺直了腰,把雙手壓在膝蓋上,説:“快不要這樣説。我當時也是正好路過,算不了什麼,算不了什麼。”伍魁洪停住了抓葡萄的動作,盯住李夢紅問道:“親家母,這是怎麼回事?”李夢紅便把那天的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説了一遍。她説的時候,毛筆樓點著煙卷在細細品味,倒是伍魁洪提了幾次問,驚歎了幾次,也罵了幾句娘,打了幾回叉。“嗨,兄弟,謝謝你,真的要謝謝你。”他跑到毛筆樓身邊,拍拍對方的肩膀,緊緊地挨著對方坐下。
毛筆樓不出聲地笑笑,挪挪身體,略微離開伍魁洪一點,説:“既然是兄弟,還講這些客套話做什麼?”他向一直在忙著上茶和糖果糕點的傭人吩咐道:“張媽,你到樓腳去訂一張桌子,要包房,要快一點。”他朝李夢紅和伍魁洪分彆點點頭,又説:“今天就在這裡吃晚飯,給我一個麵子,好吧?”他瞅著李夢紅,等待她的反應。她有一會兒冇反應,低著頭。等她抬起來頭來的時候,他迅速地彆開了臉去看電視,並且還深深地吸了兩口煙。“那怎麼好意思呢?我……”她伸出手去抓自己的包。包裡裝的禮物是她借了幾百塊錢給他買的。她還欠他幾千塊錢暫時無法償還呢。“你就不要太客氣了,就象在自己家裡一樣……”他扭頭朝伍魁洪説:“是不是?現在……我和老伍是好朋友好兄弟。你們又是親戚。都不是外人嘛。”伍魁洪點頭稱是,叉開手往盒子上一罩,紮實抓了一把花生來嗑。李夢紅縮回拿包的手,眼睛斜一斜,瞟一眼毛筆樓,慢慢地説:“毛行長,那幾千塊錢,恐怕,我還要,借一段時間。不過,我會儘快,儘快還給你。”毛筆樓偏了臉來看她,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她紅著臉,急急地偏了頭去看電視。她眼睛有點模糊,什麼都看不清。“小事,小事。”毛筆樓彈彈煙灰,架起二郎腿,懸起的腳一上一下地點著節奏。“不要緊。我也不急著要錢用。等你方便的時候再説吧。不要急。”
伍魁洪剝完了花生,扔了一地的花生殼,看看電視,説:“這是什麼鬼電視?不看了。還不如去看鬼打架。我,肚子提意見了,下去吧。”毛筆樓將半截香煙摁滅在煙灰缸裡,手指彈彈褲腿,向李夢紅征求意見:“嫂子,下去吧,吃了飯再來坐。”
李夢紅答應著,起身,卻向後退了一步。毛筆樓側了身子讓她:“你先走。”伍魁洪早已到走廊上去了。“什麼意思?走路都要讓來讓去。”他自己一個人先空空地下樓去了。李夢紅見客廳裡隻剩下她和毛筆樓了,臉更紅,卻還是站著冇動。“你先走吧。”她説。他伸手去她腰上扶了一下。他馬上又收回手,閃開一點,説:“你走吧。我……”他很健康,很強壯。她在他身邊,跟他靠得那麼近。她被他碰了一下。她幾乎緩不過氣來,偏偏地幌了幌身子,邁過他,加快腳步朝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