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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這棟樓房真是太漂亮了。四層。每一層的牆麵都貼上了彩色麵磚。底層是四個鋪麵,用卷閘門和玻璃門雙重保險。門都開著。頂頭左間是一家玻璃店,專門出售各種玻璃及其製品。頂頭右間是一家餐飲館,上麵有一塊招牌叫“醉仙居”。中間的兩間,有一間空著,地上鋪了猩紅的地毯,正麵牆上掛了一幅鏡屏畫,兩邊牆根都排了虎紋布的沙發。另有一間是買小百貨的,什麼煙呀酒啦,什麼糖食糕點啦。街道就在門邊。門邊就是城中心的街道。城中心一塊黃金寶地。這塊黃金寶地上一棟豪華富麗的樓房。誰也不敢想象這幢樓會是私人所有。這棟樓的主人就是農業銀行支行行長毛筆樓。

李夢紅剛開始很擔心自己找不到毛家。誰知開口一問,彆人嘖舌道:“太容易找了!往前走,最漂亮的那幢樓就是他家。”

她在街道邊來來回回地走。街上人很多。冇有誰會注意誰。她一直冇有走進去。她的腳有點酸酸的軟軟的麻麻的了。她硬著頭皮,提了禮包,走進那家餐館去。馬上就有個服務小姐笑著湊過來,問道:“你要點什麼?”她坐不下去,提著包,搖搖頭,説:“我,不要。”小姐仍舊笑吟吟的,説:“那你坐一會吧。”然後給她沏了一杯茶,轉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地麵都鋪了帶花的彩色瓷板,很光滑。牆麵上了仿瓷塗料。餐桌上乾乾淨淨地蒙著白布,還擱了一束塑料花。每張桌上的花都各不相同,有玫瑰、有茉莉、有菊花、有牡丹。裡牆一道月亮門。裡麵的情景看不見。隻聽到有音樂在響,有人拿著話筒在唱歌。大約裡麵還有幾間KTV設備的包房。間或還飄出男男女女互相調弄的笑聲和叫聲。有兩個塗脂抹粉的女孩,大約都隻有十九至二十歲,嘴巴厚厚地上了紅,穿著似透非透的衣褲,互相推搡著,從裡間出來,在離李夢紅不遠的一張桌邊坐下來。

“真夠嗆,長那麼一副樣子,還自命不凡呢。”其中一個説。“你管他什麼樣子,隻要看準他腰包裡的錢就是了。”另一個説。李夢紅聽得頭皮麻乍乍的,眼睛直發脹。她站起身,朝外走幾步,停住,又轉回來,問道:“小姑娘,這裡是不是毛行長的家?”那個高一點的女孩盯她幾眼,説:“是,也不是。”她忍不住笑了,罵道:“和老人家講話也吊兒郎當的,象什麼話?”那女孩道:“噫呀,你充什麼老呀?愛好呢,喊你聲大姐,不愛好呢,還叫你做小妹呢。”她乾脆坐下,説:“我都快四十歲了。”兩個女孩同時撲哧地笑起來。矮一點的擠擠眼,陰陽怪氣地説:“你比你媽還要大了。我看你呀,最多不過二十八歲。”

李夢紅無言以對。她看得出來,女孩雖然有一點誇張,但並冇有刻意貶她的意思。她的確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根本不像三十七八歲的中年婦女。今天臨出門,她準備了至少有兩個小時。先是洗澡,隨之梳頭,隨之挑選衣服和鞋子。她家境貧寒,冇有什麼像樣的衣服。但是,她翻箱倒櫃之後,把自己平時舍不得穿而又最得意的衣裳穿上了。並且,她還在身上輕灑了幾點香水。

“你們,是毛行長的什麼人?”她猶豫著,問道。兩個女孩嘻嘻哈哈地一笑,説:“什麼人都不是,打工的。”她點點頭,問:“他在家吧?”高個的女孩説:“鬼曉得他在不在。他從來不到我們這裡來。”她很驚訝,想問什麼,竟無從開口。“這個門麵是我們老板租的,一年給毛筆樓八千塊錢的租金。”矮個的女孩解釋道:“他住樓上。從中間那個門進去。二樓,有個走廊,向左拐,頂頭上那間。”

李夢紅“哦”了一聲,道了謝,提著包,又回到街上。她抬頭去看那樓,在陽光下更輝煌壯麗。她深深地吸一口氣,不呼出來,徑直踩上紅地毯,往裡走。邊牆上還有名人和政要的字畫。壁頂吊著層層的彩頂。穿過便門,有一道梯子往上走。然後有一個廳。廳裡鋪了花樣木板。牆角是轉角沙發和玻璃茶幾。另一側牆根放了一組櫃子。櫃子上有一台大彩電。彩電旁邊有一台影碟機、一台飲水機、一台錄放機。櫃子裡除了裝飾花瓶外,還有些影碟和錄像帶。旁邊站著空調。另一側牆角有一台中意冰箱。壁燈、吊扇、藍玻璃、黃色的牆麵、紫色的地板,使廳堂顯得柔和典雅,充滿情趣。稍走幾步,屋角還有一架假山,假山上有一盆蘭花。廳和隔壁一間房用一道拱門相通。房間靠門有一張仿石桌子。桌子上安了電話。

她不敢走進那間房去看個究竟。她憋著氣,心卟卟地跳得厲害。這裡的一切跟她家相比,跟她住的那整條巷子相比,天差地彆。她退到走廊上。這樓還有後院,左側邊接了一棟隻有三層的樓房,右側邊是一道兩米多高安了鐵絲網的圍牆,後麵是一排平房,中間的地帶栽了很多樹和花草,象一座花園。花園中間有一條水泥通道。通道前端是平房。平房有一間的門開著,裡麵擱了兩輛閃光的摩托車。她看著,看著,憋不住了,喘了幾口氣。她深深地呼吸之後,頭腦裡一派空明,眼睛為之清新,鼻息之中盈溢香醇的氣味,身體的各個關節和毛孔為之舒展鬆弛。她挺挺腰身,靠在欄杆上,左右張望著,欣賞著,從來冇有過的舒適和快樂感使她微微地笑了起來。

“小姐,你找人嗎?”從樓道儘頭的房裡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婦女。“我來,找毛行長。”李夢紅猜不透這老婦女是毛家的什麼人,不敢亂稱呼。“我是他家請來的傭人。”老婦女笑笑,打量她幾番,説:“毛行長在那邊和客人談生意,你先到客廳坐一下吧。”李夢紅忍不住往左邊樓儘頭的地方看一看。那裡關著門。她跟著老婦女回到客廳,在長沙發上坐下來。傭人的速度很快,一杯熱茶已經擱到了茶幾上。“小姐,你先喝杯茶。”片刻之後,一個組合的糖盒,分彆裝著葡萄、蘋果、奶糖、花生之類擱到了茶幾上。李夢紅從來冇有被人這樣侍候過,倒有點坐不住了。“老人家,你坐吧,有什麼事我自己來。”她並冇有伸手去取水果或者其他的什麼,而是坐在那裡,有點不知所措。“你貴姓?”傭人一邊去開電視一邊説:“我姓張。他們總是喊我張媽。小姐,你是看錄相呢還是唱歌呢?”李夢紅摘了一粒葡萄含到嘴裡,滿嘴裡就酸酸甜甜的了。“不麻煩你了。你老人家坐一下吧。”

正客氣著,聽走廊上響起了男人説話的聲音,其中一個聲音還比較熟悉。她側了臉,裝作看電視,卻把外麵的人説些什麼聽了個真真切切明明白白。“這怎麼行?我去貸款二十萬,實際上隻得十五萬。最後銀行要我還的是二十萬而不是什麼十五萬。這太冤枉了。老子不乾!”這是個比較熟悉的略微有點沙沙的男子漢的聲音。“你考慮一下,不勉強你。”另一個帶磁性很有厚度的聲音説:“你那批木材,冇有錢是提不出來的。交不了貨,我看你怎麼辦?是你嗬,換上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可能。現在要控製貨款發放。”沙沙的聲音説:“媽的,這趟生意我不做了。”兩個男人看來關係很密切,時而低語時而大聲,走走又停停,好幾分鐘了,也還冇走到客廳裡。李夢紅不由得轉了臉,朝外邊看。那沙沙的聲音又響起來。“算了。我不做了。大不了回去給他們當孫崽,退他們的貨,被他們罵幾句娘。反正我老娘死了好多年了。”李夢紅終於聽出來是誰了。她站起來,望望廳門,又坐下,再看看與客廳相通的房間,又站起來。張媽在一邊瞅了她幾眼,問道:“小姐,你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李夢紅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不不,不用了。”她急忙坐穩了,左右搖著手。“你……毛行長,經常有客來這裡,休息?”她的臉更紅,彆了臉,連氣也不出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地方給他休息。”張媽笑了,咪咪地笑著,把她反反複複地看了幾遍,好象在研究她。她悄悄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包。可是,剛一摸到包的邊,她就縮回了手。她笑笑,摘了一粒葡萄含到嘴裡,抬眼去看電視。電視屏幕上正出現一個漂亮豐腴的姑娘在麵對男人脫衣服,而後兩個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她抿抿嘴,懶懶地往後一倒,靠在沙發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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