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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回到家裡,李夢紅也懶得吱聲,低了頭,紮了圍襖,到灶上去做飯。她丈夫高吟鬆從樓上下來,呱呱地咳得換不過氣,好不容易平和了,才儘量往後往下縮小體積,儘量壓低壓小音調,問道:“回來了?小芸,嘿嘿——嘿,小芸好,點,嘿——冇有?”她淘著米,頭仍舊壓得低低的,説:“你冇看見她?已經回來了,剛進屋。”男人呱呱地猛咳一陣,喘一陣,勾著腰,象是自言自語地説:“回,來,就好。冇出事,嘿—嘿—,就好。”她憋一眼男人的臉,然後往鍋裡放米,然後説:“你少操心了,去休息吧。小石呢?怎麼冇看見?”

男人正要説話,從外麵飛進來一個瘦長瘦長象一杆電線樹的男孩,大聲問:“媽,姐姐呢?姐姐呢?”她不抬頭,蓋好鍋子,取了盆去洗菜,然後説:“在屋裡。你到哪裡去了?又被老師留了?今後要早回來點。”男孩站在幽暗的地方,説:“是爸爸要我留下來補習功課。”她一邊洗著菜,一邊不停地往灶上看,嘴裡説:“去把書包放了,買包鹽來,冇鹽了。”男孩答應著,先去看看躺在床上的小芸,後才飛出院子去。“他,成績,嘿——下降了……”男人想對她解釋。“算了。今後,少壓他。他還小呢。要是象你……”她瞅一眼男人,抿抿嘴,端了裝菜的盆走到灶邊,放下砧板,切菜。見男人冇有離開的意思,她説:“小石又不是你親生的,壓得太緊,他反而厭恨你。”男人儘力地往後縮,咳著,搖搖頭,扶一扶鼻梁上至少一千度的眼鏡,慢慢地,慢慢地踱開,進自己房裡去了。她停了手中的活,癡癡地盯住男人的脊背,一直盯到看不見。她眨眨眼,抿抿嘴,切菜的動作加快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聽見“當——”一聲,菜刀剁在了鐵盆上。鐵盆便被砍去一塊白漆,缺了一道口,露出裡麵褐色的部分來。“媽的!”她扔了刀,手一揮,乾脆把缺了口的鐵盆撂到了屋角的煤渣堆上。她怔一怔,“唉——”地歎息一聲,走過去,將鐵盆撿起來,拿到水籠頭邊衝洗乾淨,抱在懷裡左看看,右看看,然後輕輕地放回灶上。

去買鹽的男孩跑回來,擱一包鹽在灶上,嘴裡説:“媽,鹽。我去看姐姐……”她截住他的話説:“有什麼好看的?真要是死了,看又有什麼用?”男孩便不敢動,站在那裡,瞪了眼瞅她。“媽,我做錯什麼了?”她哼哼,撕破包裝袋,把鹽倒進一個缺了把的罐子裡,隨後説:“你不要象那個家夥學習。讀一輩子的書,一點出息冇有,整天疾病纏身,死又不死,留下來害人。”男孩不説話,跑到灶門前蹲下,急急忙忙地往另一眼灶裡放炭,點燃,加煤。“小石,你,你爸爸怎麼這麼多日子不來看你?到哪裡去了?”她話音未落,人已轉了身,低埋著腦袋,去餐櫃裡找什麼東西。

小石被問住了,説不出話來。他隻知道自己姓高,叫高小石,是她和高吟鬆的兒子。他隻知道每到一定時間就會有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鄉下漢子到家裡來做客而他一直叫那人做“伍伯伯。”其實,他是那鄉下人的親骨肉。他的生父叫“伍魁洪。”高吟鬆隻是他的養父。他更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生母,那絕對不是李夢紅。

“媽,你講什麼?”小石終於回過神來,抬起頭來望著她。“冇什麼。你去看你爸爸在做什麼,叫他不要忘記吃藥。”她回到灶邊,端了銻鍋到潲桶邊潷米湯。“書呆子。”她説。小石點點頭,起身,抓抓頭皮,眨眨眼,接連瞟她幾眼,進高吟鬆的房間裡去了。

吃飯的時候,小芸起床來跟大家一起吃。高吟鬆不斷地給女兒搛菜,嘴裡含混不清地不知在喘什麼。“你呀,不舒服,就少説兩句。”李夢紅搛一些菜到小石碗裡,回頭又搛了一些給丈夫。“吃那藥好點吧?不好,我們另外去找個醫師看看。”高吟鬆偏了臉,往邊上咳幾聲,説:“要好多了。嘿,嘿。”小芸隻悶著吃飯不吱聲。小石在一邊説:“爸爸,你為什麼不請幾天假呢?去住幾天院,可能就好了。”李夢紅手中的筷子伸到半空,停住了,收回去,埋下頭,往嘴裡扒了幾口飯。高吟鬆搖搖頭,説:“嘿—嘿—我不能住院。畢業班,課停不得。嘿嘿——耽擱了學生,不行。”他儘力憋氣把話表達得完整,一張本來極其蒼白的瘦削臉竟然紅起來,而且有點泛紫。“吃飯吧。吃飯。”李夢紅給丈夫和兒子分彆又搛了一塊菜。“小芸,你自己啦?還有哪裡不舒服?”小芸已經吃完了飯,擱下碗,説:“冇有,隻是有點翻胃,頭還有點暈。”小石加快速度,大口大口地扒完了碗裡的飯,抹抹嘴,含含混混的的説:“姐,你莫睡了,越睡,越乏。我陪你,到外麵去,散散步,就好了。”

“去吧,早點回來。”李夢紅見女兒蔫蔫的,擱了飯不吃,勸小芸。“出去走一下,早回來,莫玩得太晚了。現在社會上,複雜得很。”高吟鬆看看孩子,又看看老婆,喘息一陣,冇説出什麼話來。小芸皺皺眉毛,慢慢地朝門外朝那巷子走去。小石急忙過去拉住她的手拐,兩人攙扶在一起。李夢紅等孩子們出去了,對丈夫説:“今天小芸,在院裡一下子花了幾千塊錢。”高吟鬆吃完了飯,精神氣色都好多了,好象也不是特彆的喘和咳了。“隻要她冇有事,嘿——嘿,就行。”他説。她呆了一下,緩緩地站起來,收拾飯桌上的殘菜剩飯和碗筷。説是飯桌,其實就是白木板拚在一起,釘上四條腿。那還是小石的生父伍魁洪從鄉下動手做了送來的哩。“我們,到哪裡去找這幾千塊錢呀。幾千塊呀。我們娘娘崽崽吃飯都是吃了上餐冇下餐。唉……”她抱了碗筷到鍋子裡,衝了水準備洗。高吟鬆湊到屋角裡摸出掃帚來掃地。她勸阻道:“算了,你去休息吧,等一下我自己來掃。”他冇有依她,一隻手彆著腰,一隻手拖著掃帚,一把一把地慢吞吞地掃地。“醫院也太缺德,要先交錢,後才救人。幸虧遇上一個好心人。他不光下河裡去救了小芸上來,還替我們交了那幾千塊錢……”她一邊洗碗一邊背對著他説。他累得汗珠子直往下掉,嘿呼嘿呼的喘息聲一陣緊接一陣。“那,嘿呼,嘿呼,太好了。嘿呼嘿呼,世上還是,有好人。嘿呼,嘿呼……”她停住手,半轉了身子,歎氣道:“天,我連人家姓什麼,是哪個單位的都冇弄清楚。這,這錢……我又怎麼去還他?”她抿抿嘴,皺皺眉毛,又回過頭去洗碗。“我們一時間也冇有這筆錢去還人家。唉!”他好不容易把地掃完了,搽著汗,轟地坐到凳子上,從衣袋裡摳出手帕來,取下眼鏡,邊擦拭邊喘氣邊咳嗽。他根本不能回她的話了。

天黑的時候,孩子們回來了,一頭紮進房裡去放電視。那是一台用丈夫幾個月的工資積起來,捆了幾個月緊緊的褲帶才咬牙買來的黑白電視機。那種電視,在城裡幾乎是屬於滅絕的品種了。才一會兒,小芸尖尖地大叫起來。李夢紅大吃一驚,什麼都不管了,衝進房去。卻見兩個孩子坐在凳子上好好的,剛緩過一口氣來準備罵小芸,就聽女兒説:“媽,就是他救了我?是他。”李夢紅趕緊跑去,站在電視機對麵,連氣也不出,瞪圓了眼看電視。

電視上,正是白天跳下水去救小芸的那個男人。他正在接受電視台記者的采訪。“……我當時根本來不及仔細地去想。我隻知道孩子在水裡,而我必須去救她。哦,對了,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的這個消息。你冇有必要來采訪我。這根本就算不上什麼。”他在電視上顯得比實際要年輕些,穿得非常整齊,容光煥華,尤其瀟灑英俊。“毛行長,據説當時有許多人在圍觀,卻除你以外,竟然冇有其他任何人跳下去救人,是這樣嗎?”記者小姐很漂亮,拿著一隻話筒老往他身上湊。“我,我不知道。因為當時我隻顧救人,冇有注意其他……”

新聞太精彩了。特彆是主持人的評論和解説尤其動人。李夢紅緊緊地抿著嘴,眼睛盯住電視屏一眨也不眨。她終於知道了他是誰。他是農業銀行支行的行長,叫毛筆樓。他很健康也很漂亮。她站在那裡,手握得緊緊的。她的手心裡開始滑膩膩的出汗。新聞完了。新聞完了。她眨眨眼,再看看電視。的的確確,新聞完了。她無心去聽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説三道四,走出去,到廚房熱水,準備洗漱用。

高吟鬆吃下的藥這時已發揮一定作用。他雖然還時而咳幾聲,但喘氣要比剛才喘得好些。他這病也怪,中午發作得最厲害,早晚要輕一些。再加上吃了藥,他説話已經變得清楚了。他對孩子們説:“去做作業,不要,隻顧看電視。咳咳,學習,要緊。”小石馬上就起身到自己房裡去了。小芸坐著冇動,説:“我明天還要休息一天,不去上課。”

高吟鬆悶了一口氣,噎了一陣,才緩過來。他叭地關掉電視。“去吧,初三年級,不嶄勁怎麼行呢?咳咳,咳。明天不要,請假。”他似乎在哀求女兒似的,聲音很小很軟。小芸站起來,踢了踢凳子,切齒道:“初三,初三。該死的畢業班。”隨後,也回自己房裡去了。

李夢紅洗完臉,捧了一杯熱氣騰騰的什麼進來遞給丈夫,轉身訓斥小芸:“你這麼大的姑娘了,老是輕輕狂狂的。要不然,又怎麼會象今天這樣……講你,還不相信。你以為這幾千塊錢就這麼好出呀?!”小芸扭頭來,大聲地説:“幾千塊,又不是叫你出。你也出不起。”李夢紅變了臉,咬咬牙,又搖搖頭,才説:“我的傻姑娘呢,那錢終歸是要還給人家的。不是我出,難道我……”小芸已經走進自己房間,聽“砰!”一聲,房門打上了。李夢紅張張嘴,還要説什麼,竟説不出來,歎口氣,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小一點,軟軟地坐下,看電視。

高吟鬆捧著杯子,挨著她坐下。“藥,我剛才,吃過了。咳咳。”他象蚊子叫似的説。她側過臉,看著他,説:“吃了吧,是藥,治病的。”他把杯子從左手遞到右手,又從右手遞到左手,突然咳嗽幾聲,身子一抖,杯子裡滾燙的藥就潑了一些在手上。她急忙搶了杯子過來,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給他抹幾把,軟軟地説:“看你,有病還不肯吃藥,象個小孩子。”他猶豫片刻,伸手去接藥。她冇給他,捧到嘴邊吹幾下,感覺不燙了,扶住他,把杯子捧到他嘴邊喂他。“慢喝點,莫燙著了。”她説。他試著喝了幾口,然後憋著氣猛吸一陣,喝了個乾淨。隨著,就感覺身上暖和多了。而且那熱的氣息越來越濃,在身上不斷地流轉,散布到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細胞。再隨著,熱的氣息又從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細胞彙入到血液裡,在體內衝突起來。“你,感覺好吧?”見他額頭上結出細細的汗珠,她依偎著他,輕輕地悄悄地拭去了。“……”他突然有些衝動。他很多年冇有過的。他摟抱著她,吻她的臉。她很軟很綿。她手扶在椅背上,站起來,去關了房門,回來,把他從頭到腳,從下到上地反複看了幾遍。“睡了吧。”她説。

他不知從哪年起就衰退了,一直做不成那傳宗接代的事。而偏偏他高家十代單傳。他非常非常的想有個兒子。夫妻倆什麼法子都用過,什麼醫師都看過,就是不行。萬般無奈,他們才從鄉下抱養了一個男孩,取名叫高小石。所以他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想把小石教育成才。

“……”他麵對著妻子,竟然無從表述。許多年了,他們在一起就象兩個不相關的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他隱隱覺得下身有些熱有些脹。他開始親她,越來越密切吻遍她的臉。她伸手去,觸握到了。她躺下,靜靜地躺下。可是,他反複了幾次,冇有成功。“你,累吧?”她摩著他尖削的臉,聲音顫顫的。他喘氣,而且越喘越厲害。他好象支撐不住了,趴在她身上休息。“你怎麼啦?”她摸摸他的額頭,然後説:“你累了,休息一下吧。”他扭了扭,再扭了扭,滾到一邊,拉被子將自己緊緊地蓋住。她瞪大了眼,用力揭開一角被子,伸手進去。她觸握的感覺已不同於剛才。她呆了,手也壓在他身上收不回來。這已經重複了千次萬次的失敗,她本來是習慣的。可是……她咬咬牙,那隻手在那個地方抓住狠狠地一擰,然後坐起身,然後穿衣服,然後下了床。“廢物!”她坐在凳子上,很低很沉地隻有她自己才聽得見地罵了一句。男人用被子蒙住頭,側了身,嘿呼嘿呼地接連不斷地很重很濃地喘氣。

她叭地打開電視,然後不斷地轉電視的頻道。轉了很久,她才回到凳子上,坐直了。電視裡開始重播本地的新聞。那個男人,那個叫毛筆樓的行長又一次出現在視屏上。她盯著他,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清了,甚至看清了他的一絲頭發在風扇下麵搖曳。“唉——”她歎氣著,也不關電視,穿著衣服,靠到床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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