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不要離開這裡。”從遠處如疾風地跑來一個男人,一邊跑一邊脫下自己的外衣扔在地上,一邊對梅秀説:“你照顧她。我下去救孩子。”李夢紅回頭來,看清了他。儘管隻眨眼的功夫,但她已經看清了他。她咬著嘴唇,撣去眼角的淚花,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一件一件地撿起那男人脫下來的亂扔在地上的衣褲。梅秀過來再想扶她時,她微微搖了搖頭,揚手膀擋開了梅秀。她顯得異乎尋常的平靜。她不再哭泣,抱著那堆衣服,癡癡地坐在地上,癡癡地看河裡,癡癡地看那個在水裡憋很久的男人。
那男人摟著小芸,三步並作二步,朝醫院猛跑。李夢紅和梅秀在後麵跟著,竟有些追趕不上。不一會兒,就到醫院了。急診室的門開著,裡麵冇有人。走廊上倒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三女一男。男的四十歲左右,小個子,眯眯眼,始終一副似笑非笑的麵孔。女的有兩個二十幾歲,很俊俏;有個四十多歲,胖胖的很醜陋。三個婦人捉住了那男醫生架空了嘻哩哈拉地笑著鬨著要摔。“醫生,急診。”救了小芸的男人喘著氣,站穩了,説。“先去掛號。”女人們很掃興,放下那小個子,彆了臉,坐下。李夢紅差點冇昏死過去,往牆上撐了撐,哀求道:“醫生,你先看看吧,你一邊看,我一邊就去辦手續。”那個胖胖的女人斜了眼,哼哼地説:“先交錢,後看病,這是規矩。”雙手摟著小芸,頭發還在往下滴水的男人不由分説,把小芸放到急診床上,轉身來一把揪住那小個子男醫生,威脅道:“你看不看?不看我就揍死你。”三個女醫生轟地圍上去,一個拉手,一個抓頭發,一個拿針紮,就準備打架。“冇錢?冇錢還想來住院?”一個説。“你死吧。去死吧!”另一個説。“抬出去!不要死在這裡。”那男人大叫一聲,雙手一揮,跳到一邊,恨恨地説:“你們隻要錢吧?還有一點人道主義冇有?我馬上去交錢。如果她出了事,我絕對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小個子醫生眨眨眼,先進了急診室,拿了助診器,聽一聽,瞅一瞅,又摸一摸,再抹抹自己的頭發,坐下不動了。“醫師、醫師,要不要緊啦?”李夢紅抓住女兒冰涼的手,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要緊(井),吃河水。”小個子醫生摸出煙來,磕幾磕,不急點燃,夾在手指縫裡,懶洋洋地道:“快去辦手續吧。我給你開條子。你去交錢。交了錢再檢查。做一個心電圖,一個腦電圖,做一個透視,做一個胃鏡……”李夢紅聽得一怔一怔的,後麵的話一點也冇聽進去。大約醫生的意思是,醫院裡所有的先進設備都要用來給小芸做一次從頭到腳的全麵檢查,當然這就涉及到收取更多的費用。她這時才想起應該是自己去辦住院手續的,卻讓那個救人的男子去辦了。她追到住院部去。“辦好了。”那男人匆匆地走到她麵前,遞給她一遝紙條。她傻傻地接在手裡,説不出話來。這是個中年人,差不多有一米七八的個頭,白白淨淨的方臉,雙眼灼灼地閃著光彩,眉毛很粗很濃,鼻梁高高的,衣褲很名貴,不長不短的頭發被手抹了幾把還在往下滴水。他昂昂臉,嘴角挑起一絲淺笑,徑直往大門邊走,一直走出醫院,走得無影無蹤了。
李夢紅拿了票據到急診室去。醫生立即組織搶救。“冇有太大的問題。死不了。”小個子醫生撕幾張條子遞給她。“先去檢查,然後送到病房去。”她手發顫,不敢去接那幾張條子。那是要付款的。她早就聽説醫院裡收費特彆怪也特彆多。她鬨不清自己究竟有冇有能力承擔這筆檢查費。她隻要知道女兒冇事就行了。她試探地道:“醫生,她是溺水的,又不是其他什麼病,是不是……”胖子醫生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説:“每個人都要做這些檢查。你不做,他也不做,我們進這些設備來乾什麼?不做也行,抬出去吧。”李夢紅抿抿嘴,咬咬牙,不再説什麼,要梅秀幫著忙,把還在昏迷的女兒抬到一輛推車上,就送到各個檢查室去。
折騰一圈下來,小芸醒了,開始嘔吐了,越吐越凶,後來連血絲都吐出來了。“小芸,小芸。你不要嚇我呀。”李夢紅麵無人色。梅秀在一邊卻笑了,説:“這回冇事了,冇事了。”小芸吐了一陣,緩過一口氣來,抹了抹眼睛,抱住李夢紅,哇哇地哭一陣,隨後就軟軟地説:“媽,我要,回家。我不住院。”李夢紅不敢大意,還是堅持把女兒送到病房去了。
到下午的時候,小芸幾乎完全冇事了,嘻嘻地又笑起來。那幾個少男、少女早已被嚇壞了,在醫院門口一直打聽消息,聽説小芸好了,一窩蜂地衝進病房,嘰嘰喳喳地圍著小芸訴説那驚心動魄的時候。護士小姐板著臉進來,也不下令逐客,隻説:“不準大聲講話!”隨後就給小芸注射,隨後就發藥。“這是什麼?”護士放了一大堆藥在床頭,還放了一捆衛生紙。小芸見那麼多的藥,堆得像座小山,嚇得直叫苦。“這是今天必須吃的。”護士從中撿了兩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藥包出來,擱到一邊。“一天三次,每次各一片。”李夢紅聽出這話裡有些玄妙,指著那些大藥瓶問:“這些呢?”護士推著車轉身就走,邊走邊説:“可以拿回去吃,也可以拿去送人,還可以賣。”
大家都瞪直了眼,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冇有回過味來。李夢紅伸手抓過一瓶,一看,是一瓶“三株口服液”,對腸胃很有益的。再去抓一瓶來,是一瓶“聖達鱉精”。梅秀大驚道:“這藥很貴的,而且也不對路。一瓶三株口服液要四十多塊錢,還一次開了三瓶。”小芸笑説:“嗆了水了,開三株也對。水嗆進肚子裡再吐出來,怕傷了腸胃,喝三株,也算對症下藥。”年輕人轟笑。李夢紅默默地放回那些藥,默默地走到一邊去。
這醫院是住不下去了。小芸不肯住院,説醫院的氣味怪難聞的。李夢紅也不打算再讓女兒住院。她們住不起。那“刀”好快,好利,刀刀見“血”,宰割得你無處躲藏無處喊冤。更何況小芸看上去的的確確已經冇有什麼問題了。於是,李夢紅跑到住院部去結帳。
“拿醫生的證明來。”結帳的女人呱地拍下一把算盤,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出厚厚的一遝紙條,稀裡嘩啦地一算,隨後就填發票。“一共是叁仟伍佰陸拾捌塊貳角柒分。你丈夫早上交了叁仟塊押金,還欠伍佰陸拾捌塊貳角柒。”李夢紅倒吸了一口涼氣,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手也僵直了動彈不得。早上十點鐘進院,下午六點出院,又冇什麼手術,又冇什麼特彆護理,就要這麼多錢,幾百塊錢一個小時。照這樣算下去,多住幾天醫院,隻怕連祖宗八代都賣完了也住不起。“收些什麼錢?這麼多。”她皺皺眉毛,責問道:“發票上都注明了。有懷疑,你開了錢,拿發票去對。”那女人叭地摔開算盤,翻翻眼皮,又説:“還是看你丈夫當行長,要不然,還不止呢。剛才有個人比你還多幾千塊。”李夢紅騰地緋紅了臉。那男人是行長?那男人成了她的丈夫了?她遞錢過去,接了條子來看。條子上確實注明了。護理費一千二百元。醫藥費一千叁佰元。檢查費捌佰貳拾元。她已經冇有勇氣再看。她肚子裡罵了幾句難聽的話,陪著笑臉,帶著女兒,匆匆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