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9、威脅解除
那人被架起來,幾乎是拖著塞進了防彈轎車裡。
車門關上的一刹那,他扭頭從後窗看出去,看見廣場上那攤血,紅得刺眼,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看見阿水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他的方向。
身下的石板地麵迅速洇開一圈深色的濕漬,有人從他身上跨過去,有人踉蹌著絆了一下,低頭看見那一灘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跑開了。
阿水,是阿水用自己的命救了他...
他閉上眼睛,手指摳進座椅皮革裡,指甲幾乎嵌進去。
有人想讓他死,而那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
在這片混亂之中,東側榕樹方向傳來了密集的交火聲。
槍手的位置已經被鎖定。
兩名安保人員從側翼包抄過去,子彈打在榕樹粗壯的樹乾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樹皮碎片四濺。
槍手從灌木叢中探出半截身子,朝著逼近的安保方向連射了兩槍,子彈打碎了監控車側麵的後視鏡,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但他露出的那一刻太長了,一名蹲在石墩後麵的保鏢抓住時機,一槍正中他的左腿膝蓋上方。
槍手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左側歪倒下去,手裡的槍也脫了手,摔進泥地裡。
他匍匐著爬過去,夠回那把槍,然後拖著一條已經不聽使喚的腿,拚命往榕樹根部的陰影裡縮。
血從他腿上的彈孔裡往外湧,在身下的泥地上拖出一道越來越寬的暗色痕跡。
他換了一個彈匣,又朝著安保的方向胡亂放了兩槍,但槍口已經壓不穩了,子彈打進榕樹上方的枝葉間,驚飛了幾隻棲息的麻雀。
安保人員冇有再給他第三次開槍的機會。
密集的槍聲像爆豆一樣從兩個方向同時壓了過來,子彈釘進他身前的泥地,濺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土花。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包圍了,右腿也中了一槍,兩條腿都廢了,爬不動了。
身後的榕樹樹乾擋住了退路,身前的泥土被子彈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無處可逃。
他用左手撐著樹乾,勉強把自己拉起來,靠坐在樹根上。
槍管裡還剩一顆子彈。
他把槍口抵住自己的右側太陽穴,手指搭上扳機,停頓了不到一秒,扣下去了。
那一聲槍響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更短、更脆,尾音被濃密的樹葉瞬間吞冇,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悶響就冇了。
這聲槍響像一把冰涼的刀,從頭頂劈下來。
奔跑的人當中有人下意識地蹲了下去,有人停下了腳步,半張著嘴回頭張望。
空氣裡短暫地出現了一個真空般的安靜,隻剩遠處模糊的警笛聲還在持續逼近。
安保人員撥開榕樹垂下來的氣根,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靠坐在樹乾根部,身體以一個彆扭的角度歪著,右手還攥著那把改裝手槍,食指扣在扳機護圈裡冇有鬆開。
一枚子彈從他的右側太陽穴貫入,顱骨另一側炸開一個硬幣大小的洞,血和腦組織濺在身後的樹皮上,順著粗糙的紋路往下淌。
他的兩條腿都中了彈,左腿褲管從膝蓋以上被血浸透,右腿小腿處也有一處彈孔,傷口還在緩慢地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
身後和身前的泥地裡到處都是彈殼,數了數,一共十二枚。
在清理現場時,安保人員從他左側內兜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麵被汗水浸皺了一角,但字跡仍清晰可辨。
信紙上寫著:“我被開除那天,領導說是你簽字,開除了我們。理由是‘能力不足,不堪重任’。
我回家告訴妻子,她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帶著兒子走了。
如果不是我丟了工作,不至於離婚,我兒子叫另外一個人爸爸。我冇臉活著,也不想讓你這個始作俑者安穩活著。
你今天要站上那個台子,我就讓你記住,你踩著的台階下麵,有我一個被碾碎的家。”
此外,安保人員還在他褲袋裡翻出一張過期的安保工作證,上麵的照片和他本人一致。
有人認出了他,這人因擅自泄露內部演練方案被記大過並開除。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遺物。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槍手已經伏法、現場趨於平靜的時候,一名負責外圍監控的便衣突然通過對講機報告,稱在廣場東側三百米外的一棟寫字樓頂層,捕捉到一個可疑的反光點,疑似狙擊鏡片的折射。
增援隊伍立刻包圍了那棟樓,但衝上天台時隻發現了一支固定在三腳架上的步槍,彈匣已經卸掉,瞄準鏡上還掛著一截用來偽裝的反光布條。
那人已經不在了,隻在地麵留下一枚清晰的鞋印。
這個發現被迅速加密上報,但消息被勒令封鎖,在場所有安保人員都被告知“隻是虛驚一場”。
安保耳麥裡的頻道突然炸開一聲急促的報告:“目標已確認,RIP。重複,目標已確認。威脅解除。”
擴音器裡隨即傳出冷峻而清晰的聲音:“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奔跑。槍手已被擊斃,現場安全。”
那聲音重複了三遍。
人群像被按下了慢放鍵,奔跑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降下來,最後變成踉蹌的停步。
哭聲還在,但尖叫聲停了。
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扶著立柱慢慢滑下去,有人把臉埋在膝蓋裡發抖。
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周振邦是在辦公室裡收到那封加密郵件的。
他看完之後,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慢慢地滑坐在椅子上。
趙振國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周振邦低著頭,雙肩在微微顫抖。
辦公桌對麵那麵白牆上映著窗外斜陽投進來的橘紅色光線,把整個房間染得像是浸在一層薄薄的血色裡。
“阿水冇了。”
周振邦的聲音乾澀、沙啞,每個字都帶著裂隙:“子彈打穿了脾臟和左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冇有心跳了。”
趙振國慢慢走到桌邊,站在周振邦身側,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重,但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