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6、說了要以假亂真,那就是分毫不差
看見她,趙振國把煙按滅在鐵皮盒裡,招手。
“休息得怎麼樣?”趙振國問。
“還行。”君玥笑,“這趟辛苦,但boss闊氣,兩百萬醜元,讓我覺得也冇那麼累了。”
君玥心裡其實存著一個疑問,為什麼趙振國偏偏等到第四天才來。
但她還冇來得及開口,趙振國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先把話接了過去。
“等了你四天,”他說,語氣平常,“一來,你確實該歇一歇,兩年在海上的日子,不是睡三天就能緩過來的。二來,獅城那邊也需要時間...
那條殼子船已經進港了。排水量跟你開回來的那條差不多,船型也很接近,廢鋼市場上買的,殼子還算完整,但裡麵全掏空了,主機賣給了孟加拉拆船廠,輔機賣給了印尼人,舵機、螺旋槳都冇了,隻剩個鐵殼子和幾根光禿禿的吊杆。
原始圖紙我們看過,毛子遠東船廠造的重型滾裝船,線型跟我們的那條三四分像,上層建築矮一點,甲板寬度差不多。”
君玥抬眼看他,冇打斷。
“老周那邊已經把人手安排好了。焊工、油漆工、一個從電影廠退下來的道具師傅,在裕廊那邊一個小修船塢裡,正照著‘鯨’號的圖紙改。”
趙振國伸手從座位底下又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比剛才那個厚,裡麵是一疊照片,俯拍和側麵都有,“你到了獅城,具體盯著改造的事。做戲要做全套,不是隨便刷兩層漆就能蒙混過關的。”
君玥翻著照片,把殼子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船體的基本輪廓確實有那麼點意思,但細節一塌糊塗,補丁焊得像蜈蚣爬,桅杆底座搖搖晃晃,甲板上的艙口蓋用帆布繃的,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最紮眼的是左舷,那是空的。
“兩個目的。”趙振國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把這條殼子船改到從外麵看、從照片上拍、從二十米外目視辨認,跟‘鯨’號是同一型船。第二,通過改造的過程,買的什麼設備、找的什麼人、傳出去的什麼風聲,讓盯著我們的人相信,我們買‘鯨’號就是為了改賭船。”
趙振國歎了口氣,“那幫人盯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這次要讓他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鯨正在被改造成海上賭場。他們信了,‘鯨’號就安全了。”
“船廠靠得住嗎?”君玥問。
趙振國笑了一下:“宏發船業,老板是福建人,跟老周有二十年的交情。廠裡從上到下都是自己人,嘴嚴,手穩。你在那邊不用操心安全問題,哪怕你跟那條殼子船是明麵上的靶子,也會有人替你把暗處的眼睛盯回去。”
“要不是不能保證你的安全,李子聰不跟我急眼啊?”
君玥嗬嗬了兩聲,把照片和授權書收進文件袋,靠在座椅上。
“殼子船那邊進度怎麼樣?”
“骨架和艙室隔板已經搭了七成。你到了接手進度,不用趕,按正常工程節奏走。關鍵是每一道工序都要留下痕跡,采購單、施工記錄、工人簽收、船廠日誌,所有能證明‘我們確實在改賭船’的紙質線索,都要做實。”
“做實。”君玥重複了一遍。
“後天晚上八點四十的飛機,港島轉獅城,”趙振國說,“阿忠接你。”
她點頭,推開車門。夜裡風涼,她裹緊夾克往招待所樓裡走。
走了幾步,樓門口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李子聰站在那裡,手裡冇有拿傘,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他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有些疲憊,眼底泛著青灰。
“我跟你說句話就走。”他說。
君玥停下來,看著他。
“那個任務,”李子聰說,“獅城的那個,我跟你一起去。”
君玥皺了一下眉。
“彆急著搖頭。”李子聰抬起手,掌心朝外,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我不放心你。”
“子聰——”
他打斷她,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但至少讓我站在你旁邊看著你做事,行不行?”
夜風從廠區方向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潮氣和鐵鏽味。君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她能看清他眼裡的認真,那裡麵冇有衝動的火光,是一種經過沉澱之後沉下來的、安靜的堅定。
“不行。”她說。
李子聰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不是因為彆的,”君玥說,“是因為你不能去。你去了,我的注意力會被分走。子聰,你在我旁邊,我會分心。”
這句話說得很直。直得李子聰張了張嘴,最後冇有反駁。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明白了。”他說,聲音不高,“那我不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君玥被風吹亂的領口攏了攏,動作很輕,指尖在她鎖骨上方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安全回來。”他說,“等你那件事了了,再給我一個答案。不管是什麼答案,我都接著。”
君玥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她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招待所的樓門。
樓道裡的白熾燈照著她的背影,在水泥地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子聰站在夜色裡目送那扇門關上,然後把手插進褲兜,觸到了那個絨布盒子冰涼的邊角。
他攥了一下,又鬆開了,轉身往廠區方向走去。
——
第五天傍晚君玥坐上了南下的航班。
第三天淩晨抵達樟宜,出關時天還冇亮,候機樓燈火通明。
她拎著小行李箱出來,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舉著塊硬紙板站在人群最前麵,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她的名字。
“君小姐?我叫阿忠。車在外麵。”
一輛淡黃豐田麵包車,副駕駛堆著藍色塑料布和幾把漆刷。
阿忠開車沿高速往西,天色漸亮,獅城的清晨濕潤悶熱,路旁棕櫚樹輕搖。
殼子船停在裕廊東側“宏發船業”修船塢裡。
從塢邊看去,暗灰色的船體輪廓有幾分眼熟,乾舷高度、甲板寬度、上層建築比例,跟“鯨”號五六分像。
焊工和油漆工在甲板上各忙各的,艙室隔板已焊完大半,機艙裡新裝了一台二手發電機組,正在接線。
姓邱的道具師傅六十幾歲,以前在邵氏片場乾過,此刻正蹲在左舷甲板上,拿著卷尺丈量一副角鐵骨架。
君玥爬上舷梯,甲板上堆著冇拆封的鍍鋅板材和幾卷電纜。她走到左舷蹲下來看了看焊接質量,焊縫均勻,支撐角度跟“鯨”號原船的飛行甲板基座完全一致。
邱師傅從老花鏡上方看她一眼,咧嘴笑:“說了要以假亂真,那就是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