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7、同步進行
君玥站起來,沿著甲板走了一圈。
焊槍的弧光在她餘光裡一閃一閃,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
幾個工人不經意間抬頭掃了一眼船塢周邊的方向。
那是職業性的警覺,不是警惕,隻是確認:確認周邊安全,確認冇有閒雜人等在附近逗留。
這個船廠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都知道這條船是乾什麼用的。
君玥心裡踏實了一些。
趙振國說得冇錯,這裡從上到下都是自己人。
她不需要一邊乾活一邊回頭張望。
她回到左舷,看著裕廊海峽的水麵在晨光裡泛起細碎的金色波紋。
獅城那場戲已經拉開帷幕了,節奏不快,但每一幀都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隻要她在這條假的殼子船上一筆一筆地做實每個細節,乾船塢裡那條真的“鯨”號就能多一分安全。
她從口袋裡摸出紅色油漆筆,蹲下來在甲板上畫了一道弧線。
那是假基座的外緣線,從船艏方向第三根橫向加強筋開始,斜斜伸出,末端微微上翹,跟真正的“鯨”號上一模一樣。
邱師傅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明天蒙三合板,後天包鐵皮,大後天底漆。”君玥說,“不趕,按正常工期排。每道工序拍照、簽字、留施工日誌,一樣不能少。”
邱師傅咧嘴:“行,做全套。”
君玥站起來,把油漆筆帽扣上,抬眼望向北麵的方向。
隔著幾千公裡的海和雲,她看不見乾船塢裡的影子。
但她知道它在,就像她知道龍國在那裡一樣,看不見,但一直都在。
——
在君玥和工人們按部就班為假船披上“外殼”的同時,千裡之外的另一座乾船塢裡,真正的“鯨”號正在經曆另一場沉默的手術。
其實,這場“手術”的準備工作,早在“鯨”號還漂浮在黑海那片灰藍色的水域時,就已經開始了。
一年多以前,李子聰從境外帶回幾十箱沉甸甸的東西。
那裡麵裝的是二萬四千一百三十五張俄文圖紙,“鯨”的原始設計圖。
這些圖紙輾轉了半個地球,雖然李子聰他們已經妥善保管了,可他們拿到的時候,就有些紙張邊角卷起了毛邊,有幾張還殘留著水漬浸透後晾乾的褐色印記。
圖紙一到,李工程師和他的人就撲了上去。
他們把圖紙按係統和艙位編號分類,分三組輪班翻譯。
俄文專業術語生僻拗口,有些詞彙連俄漢詞典裡都查不到,隻能靠上下文反複比對、猜測、再驗證。
而圖紙的損毀,才是最棘手的難題。
五張關鍵的結構圖,在折痕處裂開了,字跡和線條模糊成一團深灰色的墨漬,像被人反複折疊又粗暴扯開過。
兩張機艙管線圖,中央部位被水泡爛了一大塊,管徑標注和走向箭頭完全消失。
李工程師帶著兩個年輕人,對著這七張殘圖熬了整整兩個月。
他們找來同型號船舶的參考圖紙,從隱約殘留的筆畫裡推測原標注,用細毛筆蘸著稀釋的墨汁一點一點描摹複原,再送到照相室翻拍放大,跟俄文原版的其他圖紙逐一比對。
到了第五個月,二百一十三張圖紙終於全部翻譯完畢、整理歸檔。
但李工程師心裡清楚,圖紙是死的,船是活的。
那條在黑海船台上停放了太久的半成品,圖紙上乾乾淨淨的線條,到了實船上到底還能對上多少,他始終冇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鯨”號進塢的那天,他站在乾船塢邊緣,看著灰藍色的船體緩緩被拖入塢內時,手心裡全是汗。
現在,他們終於站到了這條船上麵。
李工程師帶著他的人,在“鯨”號進塢之後便開始了第一輪全麵測繪。
他們從船艏走到船艉,從主甲板下到最底層的雙層底艙室,用卷尺、遊標卡尺、超聲波測厚儀和水準儀,把圖紙上的數據在實船上逐一複核。
測繪比預想的艱難。
船的原始設計雖出自毛子之手,但在黑海那條船台上停放了太久,無人問津,船體上累積了太多非標準的修補和改造。
有些艙室的隔板被後來的工人私自改動過,位置偏移了十幾公分。
有些管道為了遷就加裝的民用設備被重新焊接過,跟圖紙上的原始布局完全對不上。
最麻煩的是機艙底部靠近龍骨的那一段。
三根橫向支撐梁被切掉了一截,換成了一套用廢鋼板拚湊的臨時托架。
這可能是某個工人把材料切割走賣掉了,或者乾脆就是偷工減料了。
李工程師蹲在那段被修改過的支撐梁前麵,拿手電筒照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托架邊緣那道粗糙的焊縫,用手指掐了一下焊渣的厚度,然後站起來對身後的戴眼鏡年輕人說:
“這一段廢了,得全部切掉重做,按照原圖恢複支撐結構。不然等以後在機艙裡加裝大功率發電機組,整個底艙的受力會偏掉。”
年輕人點頭,低頭在測繪本上記了一筆。
李工程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段被切掉的支撐梁,像想起什麼似的,朝遠處喊了一聲:“佟師傅,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佟老頭從腳手架那邊走來,手裡還攥著遊標卡尺。
他蹲下去看了看托架和周邊的結構,用卡尺量了幾個點,眯著眼想了一會兒說:
“圖紙上這一段標注三十五毫米厚的H型鋼,實物托架卻是二十毫米的普通板鋼,差太遠了。要恢複得重新定料,從鞍鋼調H型鋼餘料,至少等一個月。”
李工程師沉默了幾秒:“你去打電話,催催那邊。”
佟老頭點了點頭,一路小跑出去了。
時間在焊花和測繪聲中流過。
李工程師蹲在底艙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遝新整理出來的施工計劃表。
他在圖紙上勾出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補船體結構,恢複所有被擅自改動過的艙壁和支撐梁。
第二階段加裝新型發電機組和配套管線,這塊需要等鞍鋼的餘料到貨才能動。
第三階段做全船隱蔽處理和屏蔽層敷設,那是“鯨”號真正脫胎換骨的一步,也是工期最緊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