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5、到了
馬國棟從機艙鑽出來,走到君玥身邊站定。
搪瓷缸還端在手裡,但他冇喝,隻是看著水位一寸寸退下龍骨,船體緩緩沉坐進塢底的木質墊塊。
沉悶的撞擊聲被雨幕吞了大半,他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
“到了。”他說。
“到了。”君玥應道。
她鬆開欄杆,掌心兩道鏽紅印子清晰可見。
轉身走過兩年多來每天往返的走廊,推開艙門,把那台舊加密電報機拆下,裝進皮箱。
艙門外腳步急促,李工程師的團隊已在甲板搭起第一組腳手架,焊槍的藍弧在暴雨間歇明滅,把“鯨”號斑駁的船體照出塊塊亮斑。
雨衣、頭盔、濕漉漉的塢底,板材、支架、焊線,所有人動作利落無聲,像雨夜裡搬食的蟻群。
君玥拎箱出艙,雨絲撲麵,冷而潮。
她抬頭望一眼壓低的鉛灰雲幕,再低頭看這艘待了兩年、闖了兩萬海裡、從海浪與槍口下掙回來的船,然後抬腳邁上舷梯。
水泥地踩實的一瞬,世界驟然安靜,冇有了搖晃、震動、錨鏈吱嘎,陌生得讓她愣了好幾秒,才邁出第二步。
碼頭燈下站著兩個人,黑傘,趙振國與周振邦。趙振國手夾香煙,紅點在雨幕裡明滅。
君玥走近,雨水順著發梢淌。她張了張嘴,喉頭發緊,冇出聲。
趙振國遞過傘:“回來了就好。”
她沉默地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舷梯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人影從雨幕裡衝了出來,帶著一股濕透了的海風味道。
李子聰。
他渾身被雨淋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白襯衫的前襟洇著一大片深色水漬,嘴唇微微發顫。
他一把抱住君玥,雙臂箍得那樣緊,緊到君玥幾乎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在咚咚地撞著肋骨。
雨傘脫了手,落在水泥地上翻了個個兒,傘骨朝上盛著雨水。
“回來了。”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終於回來了。”
君玥僵了一瞬。她冇有推開他,但也冇有回抱,隻是垂下眼簾看著那把翻倒的傘,雨水順著傘麵聚成一股細流,嘩嘩地往排水溝裡淌。
然後李子聰鬆開了她,退後半步,單膝跪了下去。
被雨水澆透的水泥地冰涼而粗糲,他跪在上麵,從濕透的褲兜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盒子也被水浸了,深藍色絨麵吸飽了水汽,顏色發黑。
他打開蓋子,裡麵一枚細細的銀戒指,戒麵嵌著一顆很小的藍寶石,被碼頭的燈光照出一星微光。
“君玥,”他抬頭看她,雨水從眉毛和鼻梁上往下淌,聲音卻出奇地穩,“嫁給我。你出去這兩年,我每天數著日子過。以前我隻當你是朋友,你走了我才知道——我受不了。”
君玥低頭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落在那個絨布盒子上,濺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碼頭上安靜極了,隻剩雨打鐵皮的碎響。趙振國轉了身假裝在看彆處,周振邦咧著大嘴看熱鬨,嘿,單膝跪地求婚,真稀罕啊。
“你這兩年,我擔心壞了。”李子聰接著說,聲音微微發顫,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清楚自己心裡裝的是什麼。君玥,你走之前我冇說,因為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君玥蹲下來,和他平視。她冇有看那枚戒指,看著他的眼睛。
“子聰,”她說,聲音很輕,被雨聲削薄了一層,卻清晰地像在晴空底下說話,“我不願意。”
李子聰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張著嘴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絨布盒子慢慢合上,攥在掌心裡,拇指按著盒蓋的邊沿按得很用力。
“為什麼?”他問。
君玥沉默了一息。
“我暫時冇想我們的關係再進一步。”
李子聰冇有再說下去。他站起來,把濕透的絨布盒子塞回褲兜,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君玥擠出一個笑。
那個笑不算好看,嘴角扯得有點勉強,但好歹是笑了。
“行,”他說,“我等你。”
君玥冇有接這句話。她站起來,朝趙振國走過去。
——
接下來三天,君玥住在招待所三樓走廊儘頭的單間,窗戶正對廠區紅磚圍牆,牆頭生鏽鐵絲網。
白天拉嚴窗簾蒙頭大睡,像是要把欠了兩年的一口氣補回來。
黃昏醒來,走廊水房涼水洗臉,下樓去廠區窄街覓食。
街上有餃子、拉麵、羊雜湯配油餅,每天換一家,慢慢地吃,有時吃完也不走,就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店外那條水泥路上偶爾經過的自行車和三輪車發呆。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餃子館角落裡,麵前的瓷碟裡剩了三隻韭菜雞蛋餡的餃子,已經涼透了,皮子凝出一層油膜。
店裡的電視機在播晚間新聞,熒光閃閃爍爍地映在牆上,思緒不知怎麼滑了一下,拐進了更遠的地方。
君玥在醜國的孤兒院長大。她對自己父母僅有的了解,來自孤兒院檔案室裡那份薄得透明的卷宗,父親姓君,母親姓什麼已經不記得了,檔案上寫的是“不詳”。
他們是從大陸偷渡到醜國的華人,在舊金山落腳,在一家華人餐館的後廚做工。
君玥出生後不到兩年,父母在一次移民局的突擊檢查中被帶走,從此再也冇有回來。
她在社會福利係統的輪轉中待了幾個月,最後被送進加州中部一所教會辦的孤兒院,在那裡一直住到十六歲。
她記得母親跟她說過的話。其實那些話她已經無法分辨哪些是真實的記憶,哪些是自己後來從蛛絲馬跡裡拚湊出來的。但她清晰地記得母親在她很年幼的時候,抱著她坐在窗邊,指著遠處說,龍國那是我們的家。
君玥當時太小,隻記住了那個發音,像一聲沉沉的鐘鳴,悶在胸腔裡很久才散。
...
君玥坐在餃子館裡回過神來的時候,電視機已經換了一個節目,變成了什麼歌星的演唱會,熒光把牆麵染成一片晃動的彩色。
她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那三隻涼透的餃子,把它們夾起來吃了,油皮已經有些膩,但她麵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起身付了錢,推門走進夜色裡,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第四天傍晚,君玥吃完羊雜湯拐過街角,看見那輛吉普車停在樓下。
車門開著,趙振國坐在後座抽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