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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他的誠意

2026-10-26 作者: 沃愛吃肉肉

安德森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封麵上印著燙金的公司標誌,那是一艘揚帆的船,船帆上畫著一條若隱若現的龍。

“這家公司正在籌建一套完整的視覺工業化體係,需要頂尖的光學技術支持。從鏡頭設計到鍍膜工藝,從精密加工到檢測標準,全鏈條覆蓋。我的客戶認為,您是全世界最適合主導這個項目的人。”

韋伯接過文件,但冇有翻開。

他低頭看著封麵上那艘金紅色的船,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摩挲,沉默了很久。

“安德森先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在耶拿住了一輩子。我的父親、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都在蔡司的廠房裡度過了一生。托管局的人來廠裡清點資產的時候,我在車間裡站了整整一夜。

那些機器,那些我親手調試過無數次的機器,被貼上標簽編號,像牲口一樣等待拍賣。我的團隊,跟我乾了二十年的老夥計,那天晚上我們誰都冇有說話,就那麼坐在車間的地上,聽著機器的金屬在夜裡冷卻時發出的哢哢聲。"

安德森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麵前這個東德人話語裡那種沉沉的分量,那是一個人對一生事業的告彆。

“所以,”韋伯抬起頭來,鏡片微微反著光,“你告訴我,為什麼要去港島?為什麼不留在歐洲?”

安德森微微傾身向前,聲音放低了一些:

“因為我的客戶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他說韋伯博士的一身本事,不應該跟著一個即將消失的國家一起埋葬。”

韋伯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一個搞技術的,對政治不關心,也不想扯上關係,這話簡直說到他心裡去了。

窗外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震得咖啡杯微微顫動。

“他……我的客戶,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安德森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您先到港島看看,待一年。如果覺得不合適,隨時可以走。來去的路費、安家費、半年的薪水,他全部預付。他隻是想讓您親眼看看,看看他的誠意,值不值得您把後半輩子托付進去。”

韋伯摘下眼鏡,用大衣袖口慢慢地擦拭鏡片。

他擦了很久,久到安德森以為他準備起身走人了。

但最後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

"我跟我的團隊商量過了。有六個人願意跟我一起走。但我們不能一起走,目標太大。分批走,兩個去維也納,兩個去慕尼黑,我跟我的副手從蘇黎世走。到了港島彙合。"

安德森伸出手,掌心朝上,等著那隻粗糙的、布滿凍瘡的手握上來。韋伯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歡迎加入,韋伯博士。”安德森用力地握了握,“港島的冬天比蘇黎世暖和得多。您會喜歡的。”

會麵結束後,安德森並冇有立刻返回維也納。

他在蘇黎世多待了五天,逐一確認了韋伯團隊的出境路線、假身份文件和過境資金,還通過瑞士銀行的朋友開設了一個臨時托管賬戶,用於支付第一批“谘詢費”。

與此同時,他給趙振國發去一條加密簡訊:“魚已上鉤,預計十一月中旬完成首鉤。”

趙振國的回電隻有四個字:“注意安全。”

隨後,安德森又飛了一趟港島,親自督辦實驗室場地的裝修和設備預置,等那些工程師到了,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會決定他們是否真的願意留下來。

——

十一月中旬,六名蔡司工程師分四批抵達港島。安德森安排人在港島跑馬地租了三套相鄰的公寓,家具電器一應俱全,冰箱裡塞滿了西式食材和德國進口的啤酒。

韋伯到的當天晚上站在陽台上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看了足足二十分鐘冇說話。

他身後的客廳裡,電視正在播英文新聞,畫麵裡是東柏林街頭拆除柏林牆的起重機,那些灰色的牆體被一塊一塊地吊起來,露出後麵空蕩蕩的天空。

他的副手,一個叫貝克爾的中年工程師從廚房端出兩杯咖啡,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海麵上貨運輪船的燈光星星點點,像是一條綴滿寶石的綢帶。

"赫爾曼,"貝克爾小聲說,“咱們的決定冇錯吧?"

韋伯端起咖啡杯,暖了暖手,冇有回頭,聲音很輕: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那間實驗室。五百平米,恒溫恒濕,地板是防靜電的,通風管道全部是新裝的。隔壁那間辦公室,六張桌子,六台電腦,還是最新款的蘋果機。貝克爾,在耶拿的時候,我們申請了三年都冇有批下來一台新電腦。“

貝克爾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的機器呢?設備不是還冇有運到嗎?"

"快了。“韋伯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剛才那個姓黃的中間人來電話,說第一批貨已經從奧地利出港了,走的是海運,兩個星期後到葵湧碼頭。跟咱們一起到的,還有米勒廠長私下抄錄的那套晶圓加工工藝參數,全套圖紙,用了三個膠卷拍了十二卷。“

貝克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咱們就不隻是從頭建廠了,咱們等於搬了半個蔡司過來。"

"對。“韋伯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沉的感慨,”搬了半個蔡司過來。剩下的那半個,就留給曆史吧。"

——

同一時間,在京城,趙振國收到了一封加密電報。

電文短得不能再短,隻有八個單詞:"貨物起運。人員就位。一切順利。"

趙振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巷子。幾個孩子正蹲在地上彈玻璃球,棉襖袖子蹭得黑乎乎的,臉蛋凍得通紅卻笑得前仰後合。

胡同口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後座上的草把子插滿了一串串紅亮亮的山裡紅,在灰蒙蒙的街道上鮮豔地紮眼。

這是龍國最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

冇有柏林牆倒下的轟鳴,冇有東歐劇變的震蕩,冇有巴統清單上那些緊張而秘密的代碼。隻有柴米油鹽,人間煙火。

趙振國在窗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上輩子在紀錄片裡看到過的畫麵:九十年代初期,龍國的許多工廠還在用五十年代的毛子設備,光學加工全靠老師傅手磨鏡片,一枚像樣的鏡頭要耗費幾個月的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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