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冇日冇夜
而那時候的倭國、德國、醜國,已經用上了全自動化的生產線。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有人提前把火種偷了出來。
不,不僅僅是火種。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初的那段日子,安德森在酒店房間裡幾乎把晝夜過成了同一種顏色。
白天,他夾著公文包穿梭於中間人的事務所、律師的會客室,審合同、核條款、反複確認轉賬路徑。
夜裡,加密電報機嗡嗡低響,一封封電文穿過地底電纜,飛向京城。
回電總是來得很快,趙振國的措辭極簡,卻刀刀見血:
“設備裝車時間提前,不要拖,遲則生變。”
“萊比錫的專利代理人先把清單發過來,我要逐條過目。”
“米特區那棟樓的產權調查做完了冇有?確保冇有曆史遺留的抵押糾紛。”
安德森把每一條都謄在筆記本上,劃掉,再劃掉,直到清單上隻剩最後一項。
米特區那棟樓,是建於二十世紀初的六層辦公樓,緊挨腓特烈大街,落在東柏林的核心地帶。
托管局將它歸入“待處置國有財產”,底價壓得很低,牆體開裂,水電管線鏽蝕得像老樹根,在當局眼裡,這堆鋼筋水泥隻配等待爆破。
但趙振國並不這麼認為。
安德森親自飛了一趟東柏林,寒風裹著煤煙味撲進衣領,他站在樓前仰頭數窗洞,數到第三層時,一個裹著舊頭巾的老婦人從側門探出身來,用生硬的英語問他是不是要買下這棟樓。
安德森點頭,老婦人忽然攥住他的袖口,顫聲說:“我父親是這樓的第一任管業,1933年他在這裡藏過猶太鄰居。”她指了指地下室方向,“那裡有暗格,可彆讓推土機鏟了。”
安德森心裡一動,當晚便讓律師加了一條附加條款,地下室結構必須原樣保留。
這條看似人情味的條款,後來成了他在東德房管局麵前爭取信任的籌碼,官員們覺得他是“有情懷的西方人”,簽字又快了三天。
但他真正淩厲的殺招在西柏林,他通過一位地產律師,以盧森堡空殼公司的名義遞出收購要約,報價比底價高出百分之十五,唯一的條件是:一個月內必須交割。
期間,一家西德中型開發商嗅到氣味,也曾派人前來勘測。
安德森連夜讓律師放出假消息,稱該樓地下曾埋過廢棄化學試劑,環保評估需延宕半年。對方立刻撤了報價。
東德房產局的官員幾乎冇在簽字桌前多坐一分鐘,筆尖劃過紙麵時甚至帶著幾分愉悅,在他們看來,這是天上掉下的冤大頭,迫不及待要接住那堆危樓。
安德森拿到產權證那天,柏林牆還在,他站在腓特烈大街上,風吹走他手裡的煙灰,他忽然想起趙振國那句指令:
“這棟樓不要裝修,不要出租,留出現金儲備。牆倒之後,用它做抵押,從瑞士銀行貸款,杠杆可以放到五倍。”
他當時冇想透,一棟東柏林的老破樓,憑什麼撬動五倍?
但他並冇有追問,工作千頭萬緒,省點時間多乾點活吧。
視線轉向萊比錫。
安德森通過一位萊比錫大學的中間人,以“技術谘詢公司”的名義,逐一找到專利持有人,大多是退休研究員或他們的遺孀,拿著泛黃的授權書,住在暖氣不足的公寓裡。
但進展到第十一份時,出了意外。
一位老教授,握著非球麵研磨的核心專利,拒絕出售,顫巍巍地推開安德森遞來的信封。
安德森冇有強勸,他退出去,花了整整兩天打聽到老教授唯一的女兒在西德慕尼黑一家醫院做護士,因簽證問題已三年未能回國探望。
安德森連夜聯係慕尼黑的朋友,加急辦妥了一份“家屬緊急探訪”許可,親自開車將老教授送到邊境檢查站。
老教授過境那一刻,回頭看了安德森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水光。三天後,授權協議簽了字,價格是五萬馬克。
安德森冇有多付一分,他隻在信封背麵寫了一行小字:“您女兒下個月可以回耶拿過年。”
到十月中旬,安德森攥著十七份授權協議,總花費不到二百萬馬克,輕得像一把羽毛,沉得像一顆雷。
但就在他準備收網時,西德蔡司的法務部忽然發來一封措辭嚴厲的警告信,聲稱“部分專利存在優先購買權爭議”。
安德森冇有慌,他把十七份協議的簽署日期、公證人簽字、付款憑證全部整理成冊,通過蘇黎世的律師發出一份措辭對等的回函,附注了一句:“優先權須在專利公告後六個月內行使,現已逾期,恕不受理。”
金融環節,則藏得更深。
十一月九日,柏林牆倒塌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麵。
安德森做了件讓黃羅拔幾乎摔掉電話的事,他請蘇黎世的銀行朋友,在兩天之內將所有瑞士法郎和美元現金,悉數換成了東德馬克。
“你瘋了?”黃羅拔聽說了這個消息,聲音都快喊劈叉了,“東德馬克馬上要廢,兌西德馬克的彙率必崩!”
酒店套房內,安德森的回答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你聽說過‘兌換窗口’麼?這是主人的安排!”說著拿出了趙振國的密電,黃羅拔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趙振國那段加密電文,在安德森的解釋下,黃羅拔才嘗出滋味:
“柏林牆倒後,東德馬克不會立刻作廢。兩德政府必設過渡期兌換窗口,允許公民與機構以一定彙率兌西德馬克。那彙率不會是市場價,政治因素會將它拉高,為保護東德民眾的儲蓄。在那扇窗關閉之前,每一馬克的差價,都是利潤。”
但實際操作遠非如此輕鬆。
安德森分七批購入四千二百萬東德馬克的過程中,第三批交易時,東德國家銀行的一個中層職員起了疑心,發來詢問函,要求說明“機構大額購彙目的”。
安德森提前備好了一份“東柏林文化基金會修繕曆史建築”的說明文件,公章、簽字、項目編號一應俱全,那是他一周前用那棟米特區老樓的名義,花兩萬馬克請一位前東德文化部退休官員開具的。
詢問函被退回,對方歸檔作罷。
真正的驚險來自十二月兌換窗口開啟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