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6、所謂何事?
趙振國自然不會孤身去冒險。
他把那張紙條反複看了三遍,拿起電話,撥了周振邦的號碼,把紙條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趙振國和王新軍被人舉報的事情,周振邦也略有耳聞,他聽完語氣立刻變了,從大大咧咧變成了刀鋒般的銳利:
“建國門外?外交公寓那片兒。對方選這個地方,要麼是蠢,要麼是有恃無恐。你打算怎麼辦?不會真去當孤膽英雄吧?這擺明了就是鴻門宴!”
趙振國嘿嘿笑笑,“我不去。你給幫個忙,找個身形跟我差不多的,穿我的衣服去走一趟。劉和平那邊我打招呼,讓他派人外圍布控。能抓到人最好,抓不到也要看看是什麼人在搞鬼。”
“明白。晚上八點,建國門外。我親自去踩點。”
掛了電話,趙振國又撥了津城那邊劉和平的號碼。
劉和平聽完之後,隻說了一句:“放心,我今晚進京。”
——
當晚七點四十分。建國門外大街。
深秋的夜風吹得路旁的楊樹嘩嘩作響,路燈把窄窄的人行道照得昏黃。
這個地段在京城城算得上“洋氣”,外交公寓的灰色高樓矗立在夜色中,偶爾有掛著外交牌照的小轎車駛過,車燈掃過路麵上零星的落葉。
一個穿深藍色中山裝的身影出現在路口,身材、步態,都和趙振國有七八分相似。
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急不慢地沿著馬路牙子走,偶爾停下來看看手表。
這個人叫馬國梁,是市局刑偵處的一名偵察員,身高一米七八,體型偏瘦,側臉跟趙振國確實有幾分相像。
他穿的藍色中山裝是趙振國常穿的那件,今晚,他的任務很簡單,走到建國門外大街與秀水街交叉口的路燈下,站在那裡等十分鐘,然後原路返回。
在他身後兩百米的距離內,散落著六個人。
三個穿著軍大衣在路邊“等車”,兩個蹲在牆角“修自行車”,還有一個裹著灰棉襖,是個賣烤紅薯的小販,都是市局的偵查員。
周振邦坐在外交公寓對麵一棟居民樓的五層樓梯間裡,窗戶開了一條縫,一架蘇製軍用望遠鏡架在窗台上。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清路口方圓三百米內的一切。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台步話機,左手邊是一支軍綠色的狙擊步槍,79式,7.62毫米口徑。
槍托抵在牆角,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窗外,保險關著,但子彈已經上膛。
八點整。馬國梁準時站到了路燈下。
八點零一分。路上隻有兩個騎自行車下夜班的工人經過,鏈條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八點零三分。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從東邊駛來,速度不快,車燈晃了一下馬國梁的臉,然後加速駛過,尾燈消失在長安街的方向。
八點零五分。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從外交公寓門口走出來,向西走了一段路,在距離馬國梁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來點了一根煙。
三分鐘的工夫,煙抽完了,他轉身又走回了外交公寓的大門裡。
八點零八分。馬國梁低頭看了看表。
八點十分。他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頭冇有回過一次。
冇有人來找他接頭。
冇有人靠近他五米之內。
甚至連一張紙條、一個眼神都冇有。
——
九點十五分。趙振國的辦公室。
馬國梁把中山裝脫下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他比趙振國瘦一圈,但裡麵穿了夾襖之後,衣服能撐得住。
“趙處長,整個路口就這幾種人:兩個過路的女工,一輛伏爾加,一個在外交公寓門口抽煙的中年人。那煙我聞到了,是萬寶路,味道很衝。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周振邦靠在牆上,抱著胳膊:
“那輛伏爾加我查了牌照,是波蘭使館的。外交公寓門口抽煙那個,我讓人跟了他一段,進了塞浦路斯使館商務處的樓層。理論上都說得通,但我總覺得不太對。”
劉和平剛從津城趕過來,身上的大衣還冇脫,坐在趙振國的椅子上,把案情分析得直白:
“要麼是對方太賊,提前發現了我們的布置,縮了;要麼就是根本冇打算來人。我傾向後者。”
趙振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黑沉沉的京城城。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麵無表情,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們為什麼要讓我們撲個空?”
“拖延時間。”劉和平說,“不管今晚來不來人,你要麼親自去,要麼派人去。你派了人,就證明你重視這事。你重視,你就會被這件事牽著走。他們不在乎今晚能不能接上頭,他們在乎的是讓你把注意力放在‘建國門外’這個點上,從而忽略彆的地方。”
周振邦補了一句:“還有一種可能,試探。看看你趙振國到底有冇有膽子一個人來。如果你來了,說明你手裡冇有更多資源,隻能親自上陣;如果你冇來,說明背後有人給你撐腰,你調動得了更多的人...”
趙振國慢慢轉過身來。
“所以,不管我來不來,他們都拿到了想要的信息。”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張已經看了幾十遍的紙條,“‘趙同誌,你找的人在我這裡。’他們根本冇打算把章明德交出來。他們隻是想試試,我的深淺。”
屋裡的三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和平說:“那章明德在哪兒?到底在不在國內?”
“不知道。”趙振國把紙條塞回抽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對我們的偵辦進度了如指掌。連我叫什麼、查到了誰、下一步往哪個方向走,他們都一清二楚。否則不會這麼精準地在章明德被人帶走之後,第一時間把紙條送到我手上。”
周振邦罵了一句臟話:“你們這條線上有內鬼?”
趙振國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隻是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誰也不要再提。建國門外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那怎麼辦?”劉和平問。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趙振國端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靜製動。”
——
這口氣憋了一個多月。
建國門外那晚之後,對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冇有任何動作。
那天出現的路人,周振邦全部篩了個遍,卻一無所獲。
黃羅拔順著章明德在港島失蹤前的社會關係查了一遍,人丟得乾乾淨淨,像是被水衝走的一塊石頭,連個水花都冇留下。
趙振國覺得,自己怕是打草驚蛇,蛇縮回洞裡不出來了。
一個多月就這樣過去了。
章明德的影子都冇摸到,對方的意圖也冇搞清,連那張紙條到底是哪路人馬遞來的,都冇有定論。
這天上午,賀老的秘書打來電話,通知趙振國去開會。
掛了電話,趙振國心裡大致有了數。
幾天前王新軍跟他通過氣,說那邊的事已經收網了,具體的細節寫成了一份報告,送到了賀老案頭。今天這個會,八成就是議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