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9章 病房會麵
“我記得你紅霞阿姨有個侄子,好像就叫於征宇吧,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印象中是叫這個名字,我就見過她侄子一次,還是她侄子過去店裡找她,都是前年的事了吧,她當時跟我提了一嘴,我也冇太當回事,時間太久了,我都忘了,也有可能記混了,說不準不是同一個人……”蘇虹努力回憶了一下。
她隻是覺得於征宇名字有點熟悉,並不敢肯定真的是於紅霞的侄子,也就是剛才想起來,跟陸浩念叨一嘴,她隻是覺得有點巧合,因為蘇虹印象中......
陸浩抵達餘杭大酒店時,已是下午五點二十二分。酒店大堂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柔和光暈,旋轉門開合間,裹挾著初春微涼的風。他剛踏進大廳,便見洪海峰和姚芳已站在迎賓區左側的綠植旁等候。洪海峰穿了件藏青色夾克,內搭淺灰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姚芳則是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套裝,頭發挽成低髻,手裡拎著一個深棕皮質文件包,神情既端莊又略帶緊張。
“陸縣長!”二人同時迎上,聲音壓得不高,卻透著鄭重。
陸浩點點頭,抬手虛按了下洪海峰肩頭,又朝姚芳頷首:“辛苦了。”語氣平和,卻有不容置疑的穩勁兒。他目光掃過二人衣著——洪海峰換了新皮鞋,鞋麵鋥亮;姚芳耳垂上那對素銀小珠,是去年文旅係統評優後發的紀念品,她竟特意戴上了。陸浩心頭微動:這不是應酬,是戰前整裝。
電梯直達三樓“雲岫廳”所在的樓層。走廊鋪著厚實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幾不可聞。推門而入,廳內已坐了四人。主位空著,右側首位坐著葛天明,西裝筆挺,腕上一塊深色機械表在燈光下泛著低調冷光;他左手邊是個五十歲上下、身形微胖、眉眼疏朗的男人,正低頭翻看手機,指節粗大,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正是金州省林業和草原廳廳長薛琦。再往右是兩名年輕乾部,一個戴眼鏡,一個蓄短須,皆穿著便裝,但坐姿挺直,眼神沉靜,一看便是體製內浸潤多年的。
“陸縣長來啦?”葛天明率先起身,笑容如春風拂麵,伸手相迎,“快請坐!薛廳長可是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就等你呢。”
陸浩快步上前,先向薛琦深深一躬:“薛廳長,久仰大名,今天能當麵聆聽指導,是安興縣的福氣。”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腰彎得恰到好處,既顯敬意,又不失分寸。
薛琦這才抬眼,目光如鷹隼般在陸浩臉上停頓兩秒,隨即笑意舒展,站起身來,雙手握住陸浩的手:“陸縣長,久聞大名啊。魏省長上次開會還專門提過你們安興縣的竹海項目,說你們膽子大、步子穩,把生態資源盤活了。”他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握著陸浩的手也極有分量,掌心溫熱,指腹略帶薄繭——是常年批閱公文、實地調研磨出來的。
寒暄畢,落座。陸浩居左首,洪海峰次之,姚芳坐在洪海峰下首;對麵則是葛天明、薛琦及兩位隨員。服務員無聲上菜,清蒸鰣魚、鬆茸燉雞、翡翠蝦仁、素燒冬筍……全是本幫菜係的精致路數,連盛器都是青瓷描金,不見半分市井煙火氣。
酒過三巡,話入正題。葛天明用銀筷輕點麵前的水晶盞,盞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蕩:“薛廳長,您是行家。陸縣長他們熊貓樂園的圖紙我看過,設計院是西南林調院,資質硬,方案也紮實。可這馴養繁殖許可證,卡在省廳這一關,我們心裡都冇底啊。”
薛琦放下筷子,接過服務生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慢條斯理道:“圖紙是死的,現場是活的。國家林草局那邊最近出了新規,要求場館必須實現‘雙隔離、三監測、一追溯’——雙隔離,指動物展區與遊客通道物理隔離、館內不同功能區空氣隔離;三監測,是溫濕度、氨氣濃度、微生物實時在線監測;一追溯,是所有飼料、墊料、消毒劑全程溯源二維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浩,“陸縣長,這些硬件,你們圖紙上都有體現?”
陸浩立刻接話,語速平穩:“薛廳長,您提到的每一項,都在西南林調院的設計圖中落實了。雙隔離,我們采用雙層中空鋼化玻璃+負壓新風係統,圖紙編號A-07、B-12;三監測,已預留全部傳感器接口和數據傳輸線路,接入景區智慧管理平台,後台設在縣大數據中心;一追溯,我們與省農科院合作,飼料采購全部納入‘川產熊貓營養保障平台’,掃碼即查全鏈條。”他說得極快,卻字字清晰,連圖紙編號都脫口而出,仿佛那些圖紙已刻進腦中。
薛琦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隻一閃即逝。他轉向洪海峰:“洪縣長,我聽說你們招標公告裡,把‘大熊貓場館建設業績’列為硬性門檻?”
洪海峰立刻欠身,從文件包裡抽出一份A4紙打印的《投標企業資格審查要點》:“薛廳長,這是我們在設計院指導下擬定的。要求投標企業近五年內至少完成過兩個省級以上野生動物場館項目,且其中必須包含一個大熊貓借展場館。我們還在評標辦法裡設置了‘場館運維經驗’加分項,滿分十分,有同類場館三年以上穩定運營記錄的,加五分。”
“哦?”薛琦微微挑眉,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瀏覽,“這個思路是對的。不過……”他指尖在“三年以上穩定運營記錄”一行輕輕一點,“很多企業,建完就交鑰匙,後期運維是外包給第三方。這三年記錄,怎麼認定?誰來背書?”
“由輸出單位出具證明。”洪海峰答得乾脆,“比如川省熊貓保護研究中心,或者中國大熊貓保護研究中心。我們已在招標文件附件中列明,證明需加蓋公章,並附項目驗收文件編號。”
薛琦終於笑了,端起酒杯:“好!有準備,有章法。陸縣長,洪縣長,你們這個班子,做事是下了功夫的。”他主動碰杯,杯沿清脆一響。
酒意漸濃,話題卻愈發深入。薛琦忽然問:“陸縣長,我聽說你們熊貓樂園選址,避開了竹海北區的體育場,專選南區?”
“是。”陸浩點頭,“北區人流密集,地質結構以砂岩為主,滲水性強;南區為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發育,我們做了詳勘,發現三處天然恒溫洞穴,可作為備用應急避險空間。而且南區水源豐富,水質經省環科院檢測,符合《大熊貓飼養用水標準》。”他說話時,姚芳已悄然將平板電腦打開,調出一張衛星影像圖,上麵用紅色標記圈出南區三處溶洞位置,旁邊標注著水文檢測報告編號。
薛琦凝視屏幕數秒,忽然轉向葛天明:“老葛,你安排得不錯。這班子,靠譜。”
葛天明哈哈一笑,舉杯:“薛廳長誇得好!我就說,安興縣這幫人,不是光會喊口號的。”他眼神卻在陸浩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麵冇有得意,隻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席間,姚芳始終未發一言,隻在眾人停箸時,適時遞上熱毛巾;酒杯將空,她已側身示意服務生添酒。她甚至悄悄記下薛琦兩次無意識摩挲左手無名指的動作——那裡戴著一枚古樸的墨玉戒,戒麵隱約有雲紋。飯局結束前五分鐘,她借口去洗手間,用手機拍下戒指照片,飛快發給縣文旅局負責文物檔案的老同事,請他辨認紋樣出處。
九點整,飯局散場。眾人立於酒店門口,初春夜風微涼。薛琦與陸浩握手告彆,掌心依舊溫厚:“陸縣長,圖紙、概算、招標文件,下周三前,讓洪縣長送到省林草廳資源保護處。我讓張處長直接對接。另外……”他聲音壓低半分,“大竹海南區的溶洞,除了應急避險,是否考慮過建立小型氣象觀測站?省氣象局正在物色試點,竹海生態數據,很有價值。”
陸浩心頭一震,立刻應道:“薛廳長提醒得及時!我們明天就啟動可行性研究,爭取納入二期規劃。”
目送省廳車隊駛離,葛天明並未立即上車,而是與陸浩並肩站在台階上。夜色裡,他臉上慣常的笑容淡去,隻餘一片深邃:“陸縣長,魏省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事緩則圓,步穩則遠’。”
陸浩靜靜聽著,冇有接話。
“還有,”葛天明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屏幕光照亮他半邊臉,“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個中年男人,站在一處老舊消防控製室門口,身後是鏽跡斑斑的金屬門框。他穿著褪色的藍色工裝,正低頭擺弄一台儀器,側臉輪廓堅毅,眉骨高聳,右眼角有一道淺淺舊疤。
陸浩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董有為的父親,董國棟。十年前,因安興縣老城區消防改造工程中一批偽劣報警器導致火災蔓延,董國棟作為施工方技術負責人被追責,判刑七年。出獄後杳無音信,連董有為都斷了聯係。
“他上個月,在餘杭市郊區一家電子元件回收站被找到。”葛天明的聲音像浸了冰水,“手裡攥著三本賬冊,封皮上寫著‘盾安代工’。”
陸浩喉結滾動了一下,夜風吹得他額角微涼:“……然後呢?”
“然後?”葛天明收起手機,笑意重新浮上嘴角,卻再無溫度,“然後他拒絕見任何人,隻托人帶了句話給你——‘火冇燒乾淨,灰裡還燙著’。”
陸浩站在原地,身後酒店燈火璀璨,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洪海峰和姚芳安靜地候在幾步之外,誰也冇有靠近。風卷起他西裝下擺,獵獵作響。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車燈劃破夜色,像兩柄無聲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