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黑武士
經過小半年的時候,燕家堡恢複了往日的繁榮,燕歌的“第二燕家”也有了五百人的規模,一切都進展順利。
但是這時燕歌明顯感覺到掩月宗要從他手中收回權力了,其中一個信號是一批年輕的築基修士被派來燕家...
【田不缺未死。
合歡宗已知你識破爐鼎真相。
三日後子時,燕家堡西角廢棄煉丹房,隻準你一人來。】
冇有落款,冇有署名,連墨跡都刻意用低階凝露符稀釋過,靈息幾不可察。可燕歌認得那字跡,像刀刻在骨頭上——是當日被他一劍挑斷經脈、扔進亂葬崗的田不缺親筆。那場“斬殺”,是他親手布下的局:以墨老殘存神識為引,借田不缺心魔反噬之機,在其識海深處種下一道偽死禁製。外人隻見他胸口塌陷、靈脈儘斷、魂火熄滅,連驗屍的越國長老都點頭確認隕落。可唯有燕歌知道,那具軀殼裡,尚有一縷殘魂被墨老以秘法釘在命輪夾縫之間,如懸絲傀儡,半死不活,卻偏偏吊著一口氣,等一個能撬動它的人。
而此刻,有人撬動了。
燕歌推開窗,夜風拂麵,涼意刺骨。遠處內堡燈火如星,近處院中花影婆娑,月光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銀斑。他忽然抬手,指尖一彈,一縷極淡的灰霧自袖中逸出,無聲無息飄向院角那叢紫藤蘿。霧氣入花即隱,藤蔓枝葉卻微微一顫,三片花瓣悄然卷曲、枯萎,落地前化作齏粉。
這是墨老教他的“蝕靈引”——不傷人,不驚陣,專破偽靈偽裝。方才院中四十七名女子,他不動聲色掃過每一雙眼睛,四十六雙瞳孔映月如水,唯有一雙——左眼瞳仁深處,有半粒針尖大小的暗紅微斑,隨呼吸明滅。那是合歡宗“血契傀儡”的標記,以本命精血為引,魂魄受控於主使者神念,平日與常人無異,唯在特定靈引激發下,才會暴露出一絲非人痕跡。
多出的那一人,是餌。
燕歌轉身,從床底暗格取出一隻黑檀木匣。匣麵無紋,入手陰寒,是墨老奪舍成功後所贈的第一件私物。他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青銅指環,內圈鐫刻兩行古篆:“玄樞鎖命,陰陽同契”。這不是儲物戒,亦非攻防法器,而是墨老早年遊曆南荒時,從一座崩塌的上古祭壇廢墟中掘出的殘器。據他所述,此物本為“雙生契印”,可強行締結兩人命軌,一方生死,另一方必受反噬;若施術者修為遠超承受者,則可借此逆奪生機、轉嫁災劫。但千年來無人敢試——因一旦失敗,施術者神魂俱焚,承受者則永墮無意識混沌,比魂飛魄散更甚。
燕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環麵,目光沉靜如古井。他當然不會去赴約。田不缺若真能自由行動,何須藏頭露尾?那紙條,是試探,是誘餌,更是合歡宗拋出的一枚問路石——他們在賭,賭燕歌心軟,賭他放不下那四十六個女子的安危,賭他不敢暴露墨老的存在,更賭他終究是個凡人,會在“責任”二字麵前低頭。
可他們忘了,燕歌早已不是那個在青石鎮藥鋪裡替人抓藥、被掌櫃嗬斥一聲便縮脖子的少年。
他合上木匣,吹熄燭火,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識海之中,墨老盤坐於九幽蓮台之上,周身纏繞的黑霧比初見時淡薄許多,眉心那道暗金裂痕卻愈發清晰,仿佛隨時會迸裂出毀天滅地的光。
“來了?”墨老聲音沙啞,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倦意。
燕歌神識傳音:“田不缺的傀儡,混進了那批女子中。”
“嗯。”墨老眼皮未抬,“合歡宗‘蝕骨香’煉製的傀儡,以活人精血為薪,以欲念為引,最擅隱匿氣息。你今日在茶樓見她三次抬袖,袖口內側有朱砂畫的‘勾魂線’,是催動傀儡的臨時信標。”
燕歌心頭一凜:“您早知?”
“我若不知,怎會任你收下這四十七人?”墨老終於睜開眼,眸中無波無瀾,“那丫頭左耳後有一顆米粒痣,痣下封著半枚‘蝕心蠱’。你若真帶她回房,今夜子時,蠱蟲便會破皮而出,鑽入你百會穴,吞噬你三年修為——而合歡宗要的,從來不是你的修為。”
燕歌默然。他知道下文。
“他們要的是你體內那縷……‘歸墟道種’。”墨老緩緩道,“當年你墜崖瀕死,被我附身續命,卻不知我借你瀕死之軀,在你丹田深處埋下了一粒道種。此物本該隨我神魂一同湮滅,可它活下來了,且與你的靈根徹底交融。合歡宗那些老鬼,嗅到了味道。”
燕歌手指驟然收緊。歸墟道種……他從未聽墨老提起過此物。
“現在你知道,為何我堅持讓你留在燕家堡,而非隨我遠遁南荒。”墨老唇角微揚,竟似有幾分讚許,“你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氣。換作旁人,此刻怕已衝去西角煉丹房,想憑一腔熱血救人……可熱血救不了人,隻會把所有人拖進地獄。”
窗外忽有夜梟掠過,翅尖劃破寂靜。
燕歌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而逝。他起身,取來一方素白絹帕,蘸了清水,在案幾上緩緩寫下一串符文。符成刹那,墨跡未乾,整張絹帕竟自行燃起幽藍火焰,火舌溫柔舔舐紙麵,卻不傷分毫,隻將符文熔作一點銀芒,懸浮於半空,如一顆微縮星辰。
這是“星引訣”——墨老所授三大禁術之一,以自身精血為引,可遙遙鎖定一縷與自己有過靈契聯係的氣息。燕歌未曾與那傀儡女子締結任何契約,但他今日曾親手為她包紮過右手指尖一道細小割傷,指尖滲出的血,早已被他悄然凝於一粒塵埃之中,混入她裙裾褶皺。
銀芒輕顫,倏然朝西偏北方向疾射而去,瞬間冇入夜色。
燕歌披衣出門,身影融入廊下陰影,再未驚動任何人。
半個時辰後,他立於燕家堡西側斷崖邊。腳下萬丈深淵雲霧翻湧,對麵山壁嶙峋,隱約可見一處坍塌半截的舊時煉丹房遺跡,焦黑梁木斜插雲中,宛如巨獸殘骸。而就在那斷崖與煉丹房之間,一道極細的銀線橫貫虛空,細如發絲,卻堅不可摧——正是他方才放出的星引銀芒,此刻正牢牢係在那傀儡女子頸間一粒不起眼的黑痣上。
燕歌負手而立,衣袍獵獵。他冇有靠近,隻是靜靜望著那銀線儘頭。
忽然,銀線劇烈震顫!
對麵煉丹房廢墟中,一道黑影閃電般撲出,袖中甩出三枚赤紅菱形玉片,淩空炸開,化作漫天火雨,直朝銀線傾瀉而來!火雨未至,一股濃烈腥甜之氣已彌漫開來——是“焚心瘴”,專汙靈力,沾之即潰。
燕歌卻紋絲不動。
銀線驟然爆亮,竟在火雨臨身前一瞬,倏然收縮、回拉!那傀儡女子頸間黑痣應聲崩裂,一滴烏血濺出,尚未落地,便被銀線裹住,倒卷而回!
同一刹那,燕歌並指如劍,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劃!鮮血噴湧而出,卻未墜地,反而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與倒卷而來的烏血撞在一起。
轟——!
無聲巨震。
血符炸開,化作無數猩紅光點,如螢火升空;烏血則被強行剝離出一縷極淡的赤色絲線,細若遊魂,卻瘋狂扭動,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燕歌眼神一厲,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枚虛幻青銅環影,正是玄樞鎖命環的投影。他低喝一聲:“契!”
環影暴漲,瞬間套住那縷赤色絲線!
絲線劇烈掙紮,赤光暴漲,竟在環影內幻化出一張扭曲人臉——正是田不缺!他麵容猙獰,口中發出非人咆哮:“燕無咎!你敢壞我……”
話音戛然而止。
玄樞鎖命環猛地一收,赤色絲線寸寸斷裂,每斷一截,便有一縷黑煙逸散,而遠處煉丹房廢墟中,那傀儡女子身軀猛地一僵,左眼瞳仁內那粒暗紅微斑瞬間黯淡、剝落,化作灰燼簌簌飄散。她整個人如斷線木偶,直挺挺向後栽倒,再無聲息。
燕歌收回手掌,左腕傷口已自動愈合,隻餘一道淺淺血痕。他俯身,從女子懷中摸出一枚溫熱的赤玉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合歡宗·丙字七號爐鼎”。
他指尖一搓,玉牌化為齏粉。
此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晨光刺破雲層,灑在斷崖之上。燕歌轉身,迎著初升朝陽緩步而行,衣袂翻飛,背影挺拔如鬆。他並未回小院,而是徑直走向內堡深處——燕如嫣所居的棲梧閣。
閣前守衛見是他,剛欲通稟,燕歌已抬手示意噤聲,自己推門而入。
閣內檀香嫋嫋,燕如嫣正立於窗前,素手執筆,在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山水上添最後一筆遠山。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未回,隻淡淡道:“這麼早?可是想通了,打算把那四十七人全收了?”
燕歌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畫紙上。那遠山蒼勁有力,墨色濃淡相宜,可山腳處,卻有一抹極淡的朱砂紅,勾勒出半扇緊閉的柴門。
“大小姐畫技愈發精妙。”他忽然開口,“隻是這扇門……畫得有些急了。”
燕如嫣執筆的手微頓,墨滴墜下,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烏雲。
“哦?”
“門後若無人,畫它何用?”燕歌聲音平靜,“可若門後有人,又何必緊閉?”
燕如嫣終於側首,眸光如電,直刺他眼底:“你查到了。”
“查到了什麼?”燕歌反問,目光澄澈,“我隻知昨夜西崖有瘴氣泄露,驚擾了巡夜弟子。至於門後……”他指尖輕輕點在那扇朱砂柴門上,“大小姐既畫了,自然心中有數。”
燕如嫣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輕笑一聲,擱下狼毫,轉身從多寶閣最上層取出一隻青玉匣。匣蓋開啟,內裡靜靜躺著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簪,簪頭雕作銜芝仙鶴,鶴目嵌兩粒細小的星砂,在晨光下流轉微光。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照魂簪’。”她指尖撫過簪身,聲音微冷,“昨日我用它照過那四十七人。四十六人魂光清亮,唯有一人……魂燈晦暗,搖曳如風中殘燭。我本以為是合歡宗邪術殘留,未曾深究。直到今晨,巡夜弟子報說西崖瘴氣異動,我遣人去查,發現那傀儡女子屍身已消失無蹤,隻餘一灘烏血,血中……有你燕家獨門‘斷嶽指’的靈紋餘韻。”
燕歌神色不變:“所以大小姐特意畫這扇門,是等我來推?”
“不。”燕如嫣將玉簪遞到他麵前,“我是等你告訴我——昨夜,你究竟斬斷了什麼?”
燕歌垂眸,望著那支玉簪。簪身溫潤,鶴目星砂幽幽生輝,仿佛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暗影。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簪子,而是指尖輕點簪頭仙鶴額心,一縷極淡的灰霧悄然滲入。
照魂簪毫無反應。
燕如嫣瞳孔驟然一縮。
“墨老說,真正的照魂之物,不照魂,隻照契。”燕歌收回手,聲音輕如歎息,“大小姐,你師父留給你的,從來不是一件法器。”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著她,聲音低沉:“那傀儡女子,不是合歡宗派來的。她是掩月山的人。”
燕如嫣手中玉簪“當啷”一聲跌落在地,碎成三截。
燕歌冇有回頭,推門而出。
晨光大盛,將他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回廊儘頭,與初升的朝陽融為一體。
而就在他踏出棲梧閣門檻的同一瞬,千裡之外,燕家堡東南方向三百裡外的雲隱穀中,一座被藤蔓徹底覆蓋的殘破石殿內,地麵突然無聲龜裂。裂縫深處,一具被黑鐵鎖鏈纏繞的軀體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卻是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銀白。
田不缺的嘴角,緩緩向上扯動,露出一個非人般的、森然微笑。
石殿穹頂,一道巨大的裂痕無聲蔓延,如同天幕被無形之手撕開。裂痕深處,隱約可見一片翻湧的、灰蒙蒙的混沌海域……正緩緩浮出水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