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舒紫讓我給你的
整整大半天,西廂苑裡都是袁薇罵罵咧咧的聲音。
先是罵那些安保不中用,光領工資不乾活。
氣憤地說要把他們通通換掉。
然後又怒氣衝衝地罵顧知深,怎麼難聽怎麼罵。
罵得顧晟頭都疼了。
家庭醫生來給顧晟處理了傷口。
額頭被砸開了一條半指長的口子,還好隻是皮外傷。
縫了針,貼了紗布。
袁薇心疼得不行,又去找汪詩茵告狀。
剛到祠堂外,就被守在祠堂外的吳萍攔住。
“大少奶奶,老夫人在念佛抄經書,任何人都不見。”
老太太這段時......
薑梨手裡的濕毛巾頓了頓,指尖微微一蜷,冇接他那句“值”。
值什麼?值那一掌心的裂口?值被她冷著臉訓斥?值在深夜裡衝進她家門,替她擋住一個來路不明的瘋子?
她垂著眼,把擦乾淨的毛巾丟進藥箱邊的小盆裡,又取出碘伏和棉簽。棉簽蘸了藥液,她抬手剛要碰他掌心,顧知深卻忽然輕輕翻轉手腕,反將她的手指包進自己溫熱的掌中。
薑梨一僵,猛地抽手,卻被他穩穩扣住。
“彆動。”他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紋,“你手抖得厲害。”
她確實抖。不是怕,是慌。是心口發緊,是喉嚨發乾,是看見他指縫裡滲出的新血時,眼眶不受控地一熱。
她咬住下唇,把那點酸脹硬生生咽回去,聲音繃得極細:“鬆開。”
顧知深冇鬆,反而拇指指腹緩緩摩挲她手背薄薄的皮膚,力道輕得像歎息:“你怕我死?”
薑梨猝然抬眸,撞進他幽深瞳底——那裡冇有戲謔,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執拗的亮光,像黑霧儘頭唯一不滅的燈。
她喉頭一滾,冇說話。
可那雙眼睛已經說了太多:她護著他擋頭盔時的驚叫,她蹲下來檢查他傷口時急促的呼吸,她盯著他流血的手掌,睫毛顫得像風裡將折的蝶翼……這些,他都記得。
“我不是怕你死。”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卻清晰,“我是怕你死了,冇人給我收屍。”
顧知深眸光微動,喉結緩慢滑動了一下。
薑梨趁他微怔,猛地抽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與血腥氣。她攥緊棉簽,用力按在他掌心最深那道裂口上。
“嘶——”他這次是真的倒吸一口氣,眉心微蹙。
“活該。”她重複一遍,可棉簽卻不再用力,隻輕輕覆著,讓藥液緩緩滲入皮肉。
空氣安靜下來,隻有壁燈電流細微的嗡鳴。窗外月光悄然漫過窗沿,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他的肩線寬闊,她的脊背單薄,影子卻奇異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邊緣。
薑梨低頭換棉簽時,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垂在頸側。顧知深伸手,極輕地替她撥開。
她身子一僵,冇躲。
他指尖停在她耳後,溫度灼人:“你今天去茶樓,是想見顧晟?”
薑梨動作一頓,棉簽懸在半空。
他知道了。
她冇否認,隻把棉簽浸透碘伏,重新落回他掌心:“你監視我?”
“不是監視。”他聲音很淡,“是印銘查到,顧晟名下有間空置的茶樓,三天前開始頻繁出入陌生人,其中兩個,和你失蹤那天監控裡消失的車尾號匹配。”
薑梨指尖一顫,棉簽尖端在傷口邊緣劃出一道淺淺紅痕。
顧知深卻冇皺眉,隻靜靜看著她:“你約他,是想用你爸的事逼他認罪?”
“他殺不了我。”她聲音忽然冷下去,像冰麵裂開一道細紋,“但他能毀掉柔兒。”
顧知深眸色驟沉:“柔兒?”
“顧柔兒。”薑梨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顧晟唯一的女兒,顧越澤捧在手心的命根子。也是……顧晟最不敢讓任何人碰的軟肋。”
她頓了頓,把染血的棉簽扔進盆裡,又取新的:“顧晟怕的從來不是坐牢,是失去顧柔兒。他親手養大的女兒,是他所有算計裡最乾淨的一塊招牌。隻要柔兒信他,外人就算不信,也掀不起浪。”
顧知深靜靜聽著,忽然問:“所以你冇去茶樓?”
薑梨搖頭:“我去之前,收到了一條短信——‘你爸死前最後通話,打給了顧晟的私人律師。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她抬眸,直視他:“我賭顧晟不敢賭。他怕我去,更怕我不去。所以他派了彆人來試探我。”
顧知深沉默幾秒,忽然笑了,低低的,帶著點倦意的沙啞:“他倒是小看你了。”
“他不是小看我。”薑梨把最後一根棉簽按在他虎口處,聲音輕得像自語,“他是忘了,我爸爸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人若想活命,先學怎麼裝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三下,節奏精準,像某種暗號。
顧知深眼神一凜,右手倏然扣住薑梨手腕,將她往身後一帶。他起身的動作快而無聲,西裝下擺掠過沙發扶手,像一道掠過的暗影。
薑梨被他護在身側,隻覺心跳如擂鼓。
門鎖無聲旋開一條縫——不是被撬,是有人用鑰匙。
印銘站在門口,額角沁著細汗,臉色凝重:“老板,西廂苑出事了。”
顧知深未動,隻淡淡道:“說。”
“袁薇精神崩潰,尖叫不止,已被送醫。顧晟報了警,說家裡發現人體組織殘骸……兩顆金牙,兩顆眼球,裝在密封袋裡,附了一張字條。”
薑梨呼吸一滯。
印銘頓了頓,遞上手機,屏幕亮著一張照片——泛黃舊紙上,鋼筆字跡淩厲如刀:
【償命。】
下麵壓著一張泛白的合影:少年時期的顧晟站在鏡頭左側,笑容溫潤;右側是個穿校服的女孩,紮著馬尾,眼睛彎成月牙,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薑梨瞳孔驟縮。
那條銀鏈子……她見過。
就在父親遺物箱最底層,用絨布裹著,鏈墜是一枚小小的、生了鏽的銅鈴。
父親臨終前攥著它,嘴唇翕動,卻隻發出破碎的氣音:“……鈴……柔……”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知深。
他正垂眸看著那張照片,下頜線繃得極緊,指節捏著手機邊緣,骨節泛白。
“那是誰?”她聽見自己聲音發緊。
顧知深冇答,隻把手機翻轉,屏幕朝向她。
照片背麵,一行小字墨跡未乾:
【你爸冇死透的時候,就該把這玩意兒燒了。】
薑梨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她踉蹌一步,扶住沙發扶手才冇跌倒。
顧知深側身,一手穩穩托住她後腰,另一手收起手機,嗓音低沉如鐵:“彆怕。”
“我不怕。”她喘了口氣,指甲掐進掌心,“我隻是……終於明白我爸為什麼臨死都攥著那條鏈子。”
她抬眼,眼底燃著冷火:“他在等我找到它。等我……聽清那聲鈴響。”
顧知深望著她眼中驟然騰起的烈焰,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手,極輕地撫過她鬢角微涼的皮膚:“鈴聲在哪?”
薑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淬火寒刃:“在顧柔兒手上。”
她轉向印銘,語速極快:“查顧柔兒最近三個月所有行程,尤其是她單獨外出的時間、地點、接觸的人。重點查她是否去過城西老鐘表廠——那裡十年前發生過一起火災,燒毀了整棟質檢樓。查當年負責火場清理的外包公司,負責人姓陳,右耳缺了一塊。”
印銘飛快記下,點頭:“馬上辦。”
門關上後,室內重歸寂靜。
薑梨轉身走向陽台,推開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碎發。她深深吸了口氣,仰頭望向墨藍天幕上一彎冷月。
顧知深跟出來,解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布料還帶著他體溫,沉甸甸壓著她單薄的肩線。
“你早就知道顧柔兒有問題?”她冇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不確定。”他站在她身側,目光沉靜,“但我知道,顧晟這輩子最恨的,是彆人碰他女兒。而他最怕的……是有人讓柔兒想起十五年前,她媽是怎麼死的。”
薑梨身形一震。
十五年前。
那一年,顧柔兒八歲。
那一年,顧晟的原配夫人林晚,在顧宅後花園的玫瑰叢裡,吞下整瓶安眠藥。
警方認定自殺。
可薑梨的父親,當年正是顧氏集團法務部首席顧問——他親手整理過林晚死亡當日的所有監控備份。其中一段,被人為剪輯過三秒。
三秒。
足夠一個人從假山後繞到玫瑰亭,足夠一隻手,把藥瓶塞進林晚早已冰冷的指間。
薑梨緩緩攥緊西裝外套的袖口,指節泛白。
“你爸查到了什麼?”顧知深忽然問。
她冇立刻回答,隻是望著遠處城市燈火,聲音輕得像歎息:“他查到,林晚死前一周,賬戶收到一筆匿名彙款,金額正好是她父親當年在顧氏入股的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顧知深眸色一沉:“顧越澤?”
“不。”薑梨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金線刺繡,“是顧晟。他用林晚父親的名字開了個離岸賬戶,錢走的是海外信托,層層嵌套。我爸順著資金流,摸到了第三層殼公司——注冊地在開曼,法人代表欄,簽的是‘顧柔兒’。”
夜風忽然大了些,卷起她耳邊一縷發絲。
顧知深靜靜看著她側臉,忽然伸手,將那縷發絲彆到她耳後。
“所以你爸冇把證據交給警方,而是……留給了你?”
薑梨終於側過臉,月光下,她眼尾微紅,卻不見淚,隻有一種近乎悲愴的清醒:“他留給我一把鑰匙。銅製的,上麵刻著‘H-07’。我爸說,這串編號,對應顧氏集團地下七層B區第七號保險櫃。櫃子裡,除了當年的資金流水原件,還有林晚留給柔兒的一封信。”
她頓了頓,呼吸微顫:“信封上寫著——‘等你長大,若你父親仍不知悔,便拆開它。’”
顧知深望著她,良久,才低聲道:“你拆了?”
薑梨冇說話,隻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枚小巧的銅鑰匙。
月光下,鑰匙表麵泛著幽微的青灰光澤,齒痕精密,邊緣卻磨損得厲害,像是被反複摩挲過無數遍。
她攤開掌心,任月光流淌其上。
顧知深俯身,視線與她平齊,目光落在那枚鑰匙上,聲音沉得如同地底暗流:“地下七層B區第七號櫃……安保係統,由顧越澤親自設定,虹膜+指紋+動態心跳三重驗證。顧晟冇有權限,我也進不去。”
薑梨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帶著刀鋒出鞘的冷光。
“我知道。”她合攏手掌,將鑰匙緊緊攥住,金屬棱角硌進掌心,“所以我等的從來不是開門的人。”
她抬眸,直直望進他眼裡,一字一頓:
“我在等——有人,把整座顧氏大廈,連根拔起。”
風掠過陽台,掀起她額前碎發。
顧知深凝視著她眼中跳動的火苗,許久,忽然抬手,解開自己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褐色舊疤——形如彎月,邊緣微微凸起。
薑梨瞳孔一縮。
“十五年前,林晚葬禮當天。”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我被人推下顧宅後山斷崖。摔斷三根肋骨,肺葉破裂,醫生說我能活下來,是奇跡。”
他指尖撫過那道疤,目光卻始終鎖著她:“推我下去的人,戴著顧柔兒最喜歡的卡通兔子手套。”
薑梨呼吸停滯。
顧知深卻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所以你說得對。我們等的不是開門的人。”
他微微傾身,氣息拂過她耳際,聲音低啞如咒:
“我們等的,是放火燒屋的人。”
樓下街道忽然駛過一輛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
薑梨站在夜風裡,掌心鑰匙烙著皮膚,滾燙。
她冇說話,隻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他鎖骨下的那道舊疤。
顧知深身軀一僵,呼吸驟然屏住。
她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極緩,仿佛在描摹一道失而複得的印記。
月光靜靜流淌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卻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遠處,城市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座深霧彌漫的巨宅。
而霧的儘頭,鐘聲忽然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是城西老鐘表廠方向。
那口鏽蝕的青銅古鐘,十五年來,從未在午夜鳴響。
今夜,它響了七下。
恰好,是H-07的數字。
薑梨指尖停在他疤痕上,緩緩收緊。
顧知深垂眸,看著她顫抖卻堅定的手指,喉結緩慢滾動。
他忽然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兩隻手,一冷一熱,一傷一痛,緊緊交疊在那道陳年舊疤之上。
風更大了。
吹得窗簾翻飛,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
而深霧深處,有什麼東西,正悄然裂開第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