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0八至一一0節
一0八
彭一珍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公司上班,最後一個離開公司回家去休息。她上任後接二連三地采取強硬手段清理門戶,還訂出一整套的製度來約束公司的員工。李夢紅一直盯著她。
這天剛八點鐘。李夢紅讓胡榮到外麵去買一條香煙,結果被彭一珍逮住了。
“上班時間,你不堅守崗位,到外麵跑什麼?按製度規定,扣掉本月獎金,視作曠工一天處理。”彭一珍板著臉,在保安部門口當著眾多保安的麵,開始發威了。“老劉,你馬上去通知財務科,並且在違紀欄公開出來。保安部的值班人員劉健、江城循私舞弊,擅自放他外出,按規定罰款五十元,通報總公司各部。”
“是董事長叫我出去的。”胡榮紅了臉。
“你去問董事長本人要你的獎金吧。”彭一珍調轉頭,手裡拿著一卷什麼資料,帶著小跑往辦公大樓走。胡榮跟上來,説:“不信我和你去問董事長。”彭一珍不再説話,越走越快,那短短的隻齊耳的頭發沙沙地響起來。
“是我叫他去替我買煙的。”李夢紅從樓上下來,擋住他們,大聲説。大樓裡麵很多的腦袋探出來看。“他的獎金和本月工資已經被扣了。如果董事長私人認為應該補償他,那是你的私事,和公司無關。”彭一珍挺得腰板直直的,儘力睜大眼睛,聲音不很大但很堅決地説。“我有幾件事想請董事長決定。第一,我認為很有必要對集團公司的經營方向做巨大的調整。為此,我專門製定了一個整改方案。第二,下屬各公司的財務非常混亂,我打算成立一個稽查組,對各個子公司進行徹底清查。建議組成人員名單我已經列出來了。第三,我建議董事長召集董事會,把有關的事項通報一下,形成決議,在公司全麵推行新的管理方案。”
“舉例説明。比如賓館,你想怎麼操作?”李夢紅從皮包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扔給胡榮,把他攆走了。“對人事方麵還有冇有新建議?”
“紅葉賓館的業務應予調整。我覺得,主要從幾個方麵著手抓。一是賓館的管理人員和工作人員都要作適當調整。不允許那些下流的人繼續在賓館容身。二是賓館既要立足於上星級,創品牌,也要麵向社會麵向下層百姓。我準備把賓館切割成三塊。一塊是高檔的星級賓館,接待貴賓,吸收會議,出租寫字樓。一塊是普通旅社,向普通消費水平的人群開放,提供物美價廉的優質服務。另外一塊是快餐店和早晚門市部。這樣立體地中高低三檔結合地經營紅葉賓館。三是賓館內部不再設立財務科,隻留一個出納一個會計。今後賓館也包括其他子公司一律不得再有小金庫,不得再享有經費獨立權。總公司財務部要擴編,總攬全公司資金的流轉大局。各子公司的出納隻負責向總公司上繳利潤領取資金。子公司的會計負責記帳核對。”彭一珍把手中的資料遞給李夢紅,一邊往樓上走,一邊放連珠炮地説:“我建議請羅玲出任紅葉賓館總經理,向心偉副職;楊正偉任運輸公司總經理,錢多副職;呂德山任木材公司總經理,姚昕副職;王發貴不動,李均副職;新成立的廣告裝璜公司由鄭昌華任總經理,曾美淑副職……有關的情況我都寫在方案裡了。”
“呂德山從運輸公司到木材公司去,他同意嗎?”李夢紅對手下的舊將有點放心不下。好在彭一珍也很給她留麵子,大多數她的老兄弟們都非正即副地坐上了總經理的寶座。但有一點很明顯,她彭一珍帶進公司來的人也都身居要職了。“還有羅玲。你們從哪裡找她回來的?你們是不是想把我一腳踢開了……”
“你是老板。你要的隻是效益隻是錢。我是幫你打工的。不行的話,我立即走人。我帶來的人也立即走人。公司是你的,一切由你自己拍板。”彭一珍已經走進辦公室了。她被安排跟李夢紅一起辦公。“呂德山是木材生意的專家,他從運輸公司到木材公司去,是用其所長。羅玲是沿海一家大酒店的部門經理,以前又是紅葉賓館的副總,她有經驗,有水平。我跟她聯係好了。她願意回來。”小姑娘坐到自己的辦公桌邊,拿起電話準備撥號,停了片刻又對李夢紅説:“我把公司整頓好了以後,我會自動離開,不會留下來的。我知道該怎麼做。”
李夢紅為了跟上她的節奏,跑得呼呼地喘氣。進了辦公室以後,她(李夢紅)麵色慘白,用手按住右腹部,緊皺著眉頭,靠在辦公桌上休息。“你?”彭一珍擱下電話,跑過來扶住她,説:“你怎麼啦?是不是不舒服?我打電話叫他來。”李夢紅擺了擺手,搖搖頭,緩過一口氣,才説:“算了。我隻是有點痛,過一下就好了。痛了一段時間了,不嚴重,可能是岔了氣,冇什麼大不了的。”
“那,你休息一下吧。下午,我陪你到廣告裝璜公司去看看。新成立的公司,百廢待興,有很多事要拍板處理。”彭一珍抓起一個記事本,看了幾頁,扯過一支筆,又要出去。
“你,到哪裡去?”李夢紅平靜了一些,但那蒼白的臉上有點泛黃。“跟著你,我真是受不了。做事總是那麼快,風風火火的,連走路都打小跑,好象要趕著去投胎……”
“你根本冇必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做完了事自然會向你彙報。”彭一珍知道這女人提防自己什麼,鼻子哼了一聲,又説:“你跟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最大的不幸就是你從來冇有用心去理解他、尊重他。你連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的男人都冇有弄懂。”
“這麼説,你把他弄懂了?”
“我現在冇有時間想這個問題。”彭一珍咄咄地跑到門邊,回頭來説:“我到樓上財務部去叫他們立即撥錢到廣告裝璜公司去。另外,我還想去查一查上次玩具公司那筆帳。”
“你,找死!”李夢紅看著小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咬住牙根,從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來。她的手一直緊緊的壓在右腹部邊。大約痛得太厲害了,她眼睛抖了幾下,臉也抽搐起來。“快來人啦,去把伍魁洪叫來。”她大叫。
一0九
幾個月以後。
春天的風在樹梢梢上搖來搖去,逐漸就搖出星星點點的鵝黃和暖綠來。灰蒙蒙的天空隨時都彌漫著絲絲的細雨。風箏不知從什麼地方飄起來,在天空中畫起一道道風景。
人們從嚴嚴實實的被服之中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天地間的清新,然後骨子裡就燃起火焰。那火焰向血管向神經向思維向每一個細胞單位蔓延。生命就被徹底地點燃了。
在生命的狂熱情緒的鼓噪下,水流也漲了。溪流和河穀裡流動的不再是清碧的水,而是黃色的流火了。這流火所到之處,一切都被燒著了,越燒越旺,根本就冇有撲滅或阻止的可能。
一一0
李夢紅去京城開會了。作為著名的大企業家,女企業家,省人大代表,她不得不去。本來她想帶了伍魁洪一起去的,但那根本不現實。一是會議不允許,二是公司不能由外人去管。通過幾個月的觀察事實,為她證明了兩點:第一,彭一珍確實冇有跟伍魁洪有什麼不軌行為。她派人偷取了彭一珍的尿樣和體檢表,發現彭一珍這小魔女竟然還是個處女。第二,彭一珍確實很有能力,在較短的時間之內,把她的紅葉王朝治理得井井有條,不但財源滾滾來,而且企業形象如日中天,越來越好。
但她心中的隱痛並未消失。她臨走之前把羅玲叫到身邊談了很久。女人對付女人總是有絕招的。羅玲和彭一珍都不是好東西,都愛對伍魁洪起歪心。讓她們兩個人互相監督著,肯定出不了問題。萬一出了問題,她李夢紅也一定能夠知道。醋壇子打翻了,有不吵的嗎?
為了穩妥起見,她每天晚上都不定時地打長途電話“查崗。”電話是往家裡往臥房打的。伍魁洪再橫,也不敢帶了女人到家裡當著兒女的麵鬼混。隻要他在家裡,接了電話,就行。
這天晚上,大約是十二點鐘了,她又給伍魁洪打長途電話,響了很久都冇有人接。
“喂……”
“嗨!”伍魁洪從被子裡爬出來,非常惱火地説:“是誰呀?被鬼打昏頭了?深更半夜的吵人……是你呀?!又有什麼事了?嗨呀,你還睡不睡覺?睡不著?買幾片安眠藥吃吧。什麼?河西商場的事還遠得很呐。我問了莊書記了,正在設計,連圖紙都還冇出來。放心,我會去爭取的。我們不去承建,其他公司連門都摸不著了。好了,好了,睡覺吧。啊……”
“你考試考得怎麼樣?”李夢紅還問。
“還行,四門都及格了。有一門不多不少,剛好六十分。嗯。到七月份就考完了,可以領畢業證了。什麼?啊……睡了吧……”伍魁洪掛上電話,瞪瞪眼,搖搖頭,鑽進被子裡。
電話又響了。
他翻了個身,冇動。清脆的電話鈴聲一直響個不停。他拉被子蒙住腦袋。那鈴聲依然鑽進他的耳朵裡。仿佛整個房間裡都被鈴聲塞滿了,爆炸了。他雙腳一瞪,踢掉被子,呼地坐起來,抓起話筒,大聲罵道:“瘋婆,妖婆。癲子!神經病!”聽筒裡好一陣冇有聲音。
“嗯,這不還差不多。”他咧嘴一笑。
但他臉上的笑很快就僵硬了。他聽到的是低低的抽泣的聲音,是另外一個女性的聲音。
“你?是,你?”他坐直了,雙手握住話筒,輕聲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剛才不是罵你。我以為又是她打電話來吵我。我還以為是我老婆呢。她一分鐘前才給我打電話。我煩了,就罵……嘿。冇事了,小丫頭。這麼晚了,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不是要我聽你哭吧?好了,好了,我不象話,不是人,向你道歉,行了吧?千萬千萬彆哭了。”
“深圳的客戶來了,兩點多鐘的火車到站。我們最好去接一下。”彭一珍好不容易忍住抽泣,提出一個讓他頭痛的又是名正言順的工作要求來。“這是一筆大生意。你考慮一下吧。”
“可不可以讓他們商業城、木材公司的人去接站?”他心裡有點撲撲的發慌。淩晨兩點,叫他帶了她開車去火車站接客戶,這事讓他覺得有點作難。萬一李夢紅知道了,肯定要出大問題的。“要不,你帶他們去接站也行。”
“你怕她?”彭一珍冷冷的聲音。
“我怕你。”他説。
“我又不是老虎,吃不掉你。”彭一珍似乎還在吸鼻子抹眼淚。“以前,我天天陪著你,你為什麼不怕呢?為什麼現在反而怕我呢?”
“我是怕你……這樣吧,我開車到你家門口來接你。你先打電話給老山和金碧玉,叫他們一起去。”伍魁洪跳下床來,折被子,穿衣服,洗臉。幾分鐘,他就整裝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