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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她走進房間來了,順手把房門死死地反鎖上。她誰都不看,隻是不出聲地笑著,揚手還撩一撩額頭邊的頭發。然後,她輕輕地慢慢地在留給她的座位上坐下,掏出進口的專用香煙來,吸一口,悠悠地噓出輕淡的一點煙霧。

房間的每一麵窗戶都關得死死的,連窗簾都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有一隻小小的綠頭蒼蠅在房間裡嗡嗡地飛來飛去。

房間裡坐著好幾個男人。靠窗的地方,錢光穿了一件灰色的汗衫,抱了一隻黑不溜湫的大茶缸坐在那裡。他是一個極其臃腫的全身的皮膚都發亮的人。他每扭動一次,屁股下的凳子就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吱吱嘎嘎的怪叫。他左側的牆壁上貼了張嶄新的劇照。照片上是一個幾乎裸體的俏麗無匹的金發碧眼的白人女郎。見李夢紅進了房間,他眼皮跳了兩下,把頭一昂,一雙毛茸茸的大鼻孔朝著天花板,眯上雙眼呼嚕呼嚕地打起鼾來。他穿的西裝短褲遮擋不住,竟暴露出他下體的一部分。他的絳色的平底涼鞋攤在身邊,一雙腫腫的腳踩在地板上。那涼鞋邊上吐了幾片嚼過的茶葉,還潑了一灘形如地圖的茶水。

錢光的左手邊依次坐著孫華和黃大利。孫華勾著仿佛塗滿了油彩的光腦袋,瞅著地板,好象要從反光的地板上找出自己的形象來。他麵前一張茶幾。茶幾上擺了兩隻印花茶缸。茶缸邊有一遝卷曲的寫滿黑字的十行紙。紙張旁邊還有一張巴掌大的彩色像片。那像片上是個妙齡女郎的全身照。據説他兒子找了個如花似玉頗有本點象香港明星林青霞的女朋友,正急著要做家俱結婚。他一動不動,如弓的脊背聳得很高,連背上的骨頭都一塊塊豎立起來了。

“他媽媽的雞雞,還有,有什麼,好,好講的?都回,回去抱,抱孫崽算,算了。這是搞,搞什麼?你吃老板,用老板,哪,哪怕,老板賣,賣屁眼。你,你想清楚。我們呢?我們,吃,吃什麼?你們,狗,狗日的。那錢,我,我們,也,也有份。”坐在床上的是個矮矮小小,深眶窪眼,形如鬼魅的人,他叫彭見一。他使勁地搬著腳趾,象打坐誦經的和尚、道士。他一邊説話,身體還一邊向前向左偏斜。“他媽媽的雞雞,你,你們找死,怎麼,怎麼還拖累我,我們呢?他媽媽的,雞雞。”

“我們出的事,我們自己承擔,不會拖累大家。”黃大利慢條斯理地説:“要死要活,也是我和猴子的事,與你們無關。”

“放你媽的騷氣。”呂德山蹦起來,搶起鐵錘般的拳頭,咬咬牙齒,臌臌眼睛,又坐下去了。“被你這麼一搞,我們獎金也發不成了。幸虧抓住你狗日的,要不然,弟兄們幾個月的工資都泡湯了。你媽的,你是人吧?”

“我拿的是老板的錢。”黃大利説。

“哼,你錯了。你拿的是兄弟們的血汗錢。”李夢紅微微搖搖頭,再搖搖頭,輕言細語地説:“我李夢紅帶弟兄們從山溝溝裡爬出來,為了什麼?為了乾一番事業,為了我們這幫被人家看不起的鄉巴佬能夠趾高氣揚地當廠長當經理,為了我們的苦難兄弟吃好穿好玩好。我有什麼錢?我的每一分錢都是弟兄們共同的。”她嗞地吸一口煙,彈彈煙灰,抬眼把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用更柔和的聲音説:“你真的搞錯了。運輸隊的任務是當初定死了的。完成任務以後的每一分錢,全部由運輸隊的兄弟們自己拿自己分,自己用。完不成任務的,才由我貼錢來發工資。今年,大家都很辛苦,很賣力,隻幾個月就完成了年初定下的任務了。那個部分,總公司已經提走了,拿去辦紅葉賓館了。你們運輸隊帳上的錢,都是運輸隊每個弟兄應該分到手的錢。黃大利,你絕對地搞錯了,你是偷了弟兄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你偷他們的錢。你也的的確確是偷了我李夢紅的錢。”

“你媽媽的雞雞!”彭見一順手抓起床頭的枕頭,就朝黃大利摔過去。

“嗨!這茶怎麼涼了?”錢光端誌大茶缸,一揭蓋子。一縷熱霧立即噴出來。他吹幾下,猛地朝黃大利潑過去。黃大利剛接住枕頭,冇料到這邊也出問題,躲閃不及,就潑了一身,燙得呲牙咧齒,卻不敢叫罵,隻瞪眼。

“吸煙嘛,啊?乾坐著有什麼意思呢?”李夢紅示意伍魁洪拿出一條精品白沙煙來,撕開,往每個人麵前都摔了一包。“吸吧。有煙不吸,留傳下去禍害後人。”她拿起自己的煙,淺吸一口,抿抿嘴,又説:“不錯,紅葉集團是我的,但也是所有紅葉兄弟的。我出本錢,給兄弟們找事做,找工資。我賺了錢,兄弟們也就賺了錢。兄弟們賺了錢,也就是我李夢紅賺了錢。今天很好。運輸隊的管理人員都來齊了。我把班子調整一下。今後由呂德山過來當經理,老錢當副經理兼會計。出納還是由老山一並兼了。老彭呢,你換個防吧,到伍魁洪那邊去幫他。他一個人,管這管那的,有時候顧不上。你去當木材公司和家俱廠的副總經理。”

彭一見眼睛一眯,劈吧劈吧地鼓起掌來。錢光和呂德山也跟著鼓掌。黃大利臉色灰白,直了眼,不動。孫華這時才直起腰來,也輕輕地拍拍巴掌。“我擁護老板的英明決策。”

“黃大利和孫華就暫時不當運輸隊的經理、副經理了。我明天給你們開個會,宣布一下,大家就分頭去管事。”李夢紅笑一笑,再笑一笑,斜斜眼睛,下巴骨略微往上一翹,説:“老黃和猴子先跟我打點雜吧,到時候再按情況重新安排事做。説老實話,錢冇拿走,總算萬幸。我還想感謝你們呢。你們提醒了我。今後任何人要到銀行提錢,必須經過我簽字。所有現金都要進銀行。我要成立稽查組。進行檢查的。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多説。”

“不行!”伍魁洪呼地跳出來。“偷了十幾萬塊錢,就這樣算了?哪還得了。”

“伍頭,我們兄弟一場。我都跟你幾年了。冇有老板的時候我都跟你跑生意了。伍頭,你放我一馬……”黃大利看伍魁洪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一翻筋頭,就往牆角裡躲。

“把他們送到公安局去,不槍斃也要關他十年八年。”錢光又泡了一缸開水茶。

“光哥,光哥,你積點德。我上有老,下有小,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光哥,你莫落井下石。”

“什麼?你偷我的錢,我講我落井下石?嘻,笑話。我不叫錢光‘了。我叫錢有’,錢多‘。這錢光’不吉利,儘被他和猴子偷錢。”錢光一揚手又把熱茶朝黃大利潑過去。這回黃大利見勢快,一閃就躲開了。“老板,我改個名字吧,叫錢多‘。當了經理,還叫錢光’,恐怕對紅葉集團不吉利。”

“好,好。”李夢紅一笑。

“老板,老板,你大人大量。你是觀音娘娘再世。你大慈大悲。老板,你發句話。反正紅葉是你的。錢也是你的。這些弟兄都是你的。我這條命也是你的。老板。”黃大利一轉,跑到李夢紅麵前,閃一閃的,唯恐有人又偷襲他。

“坐下,有話坐下講。”李夢紅皺皺眉。

“老板,千萬莫抓我去坐牢。老板,我做生意還是有一套的。老板,我會好好的做生意,多賺點錢,來報答你……”黃大利不肯走開。

“哼。做生意?你們都是秀才,文筆滔滔的。那個生意的意‘字怎麼寫的?上麵一個立’字,中間一個曰‘字,下麵一個心’字。這個立‘就是要我們要勤奮,要敢拚,不要懶,不要躺下休息,不要遇上麻煩就撤退,總之要多動,動手動腳動腦筋。”李夢紅笑容可掬,根本不去理會黃大利的苦苦哀求,反而東拉西扯地説出一番怪論來。“這個曰’字也大有講究。我們站得高了,看得遠了,也勤快了,也不怕困難了,還不夠。還要謹開口,慢發言,講得講不得要先想清楚。有些話,是亂講不得的。俗話説,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嘛。嗯?!還要求我們要多問,多請教老板多請教內行,不亂做主張。那個心‘字更緊要了。有幾層意思。一是要用心。什麼事都要想清楚,能不能做,做了會怎樣。不顧後果地亂做,是要闖禍的。二是要公心。做人不要歪心,更不能黑心。人冇有良心,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們生意人,講的是童叟無欺,公平交易。對自己的兄弟,就更不應該多花花腸子起壞心。三是要忠心。對老板要忠心,對兄弟要忠心,對客戶也要忠心。你背叛人家一次,人家就怕了你,誰還敢相信你?生意也做不成了。”她擺擺手,舌頭舔舔嘴唇,咽下一口唾液,對伍魁洪説:“口乾死了。給我泡一杯茶,要濃一點,有點口味才好。”隨後,她又對大家説:“這些大道理,你們都懂。講得多了,反而讓人厭煩。”她接過茶,朝伍魁洪飛一個媚眼,格格地尖笑起來。“你陰著臉給誰看?這裡又冇有人收購瘟牛肉。笑麵一點嘛,嗯?!”

“狗屁!”伍魁洪切齒地道。

孫華在一邊狠狠地抽煙。他眼睛珠子溜溜地亂了幾圈。他想看見她大發雷霆。但他冇有看見。他顫抖的手撿起那張照片,機械地把玩著,旋轉著。然後,他嗞嗞地撕破那張照片,一直到撕成千塊萬塊零星的小片。他額頭上沁出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他乾裂的嘴唇咧開來,卻冇有聲音。他全身都在發抖。

“好了,不説了。去,”她,李夢紅拍拍伍魁洪的手,説:“老公啊,總不能讓兄弟們餓肚子吧?去,安排一桌飯,要最貴的。今天,我們兩口子請客啦。”她站起來,就走。

孫華冇動。黃大利冇動。

“守住他們。”出到門口,李夢紅壓低聲音命令呂德山和錢多。“我把飯菜弄好了,再來叫你們。千萬莫讓他們跑了。”

男人們互相盯了幾眼,頓時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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