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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她知道兒女在家裡肯定等得很急了,叫了出租車,便匆匆忙忙的趕回家去。可她哪裡知道,小芸在幾分鐘之間,才火急火燎地從紅葉賓館回到家中。剛進門,她就見小芸半死不活地躺在沙發裡,手撐著臉,哼哼唧唧地呻吟。

“小芸,你怎麼了?”她格登地抖了一下,説話的聲音都變了調。“什麼地方不舒服?”

“哎喲……我心痛得很。我就想,痛死算了,免得留在世界上拖累人。人家在外麵呼風喚雨,前呼後擁,上電視,登報紙,當明星,逞英雄。我算什麼呢?無爹無媽的小可憐蟲。哎喲……”小芸捂住胸脯,埋著臉,陰陽怪氣地説:“吃不吃飯冇人管。穿不穿衣也冇人管。上不上學也冇人管。哎喲,死又不死,痛什麼呢?哎喲,哎喲,死了算了。”

李夢紅傻了眼,站在大客廳裡一動也不動。地板是鋪了瓷磚的,很光亮。牆壁是上了仿瓷塗料的,很潔白。吊了樓頂的廳上懸掛了兩盞大彩燈和一圈小彩燈。正廳神壁上掛了一麵藍色的大玻璃畫。玻璃畫下是一組矮組合櫃。櫃上是一套名牌家庭影院組合。電視裡正在播送晚間新聞。年輕漂亮的節目主持人不無誇張在念解説詞:“……紅葉集團總公司今天在市中心紅葉大樓宣告成立。市縣各級領導親臨現場剪彩並予祝賀。下麵請看本台記者從今天的開業慶典現場發回的報道……”電視畫麵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閃過莊老頭講話和李夢紅偕伍魁洪接受記者采訪的鏡頭。特彆是她回答記者的話語播得非常清楚,而且重複幾次。最後,播音員的評語更是刺耳,把她吹得完美無缺,神乎其神。那聲音一直在大客廳裡回蕩不散,以至於電視其他節目播完以後,李夢紅和小芸母女仍舊癡癡地聽著——那聲音仍舊在響:“李夢紅女士是全市優秀婦女的代表,是全市企事業界的驕傲,是全市人民共同學習的楷模……”

“狗屁!”小芸叭叭地拍了幾下巴掌,躍起來,跑去狠狠地關掉了電視。

李夢紅站不住,眼前一黑,就撲通地倒了下去。傭人張媽其實早就躲在一邊注意了,這時咄咄地跑出來,一把又一把地扶起她,掐掐人中,捏捏虎口,叫小芸道:“你媽肯定是太累了,快打電話叫醫生來。”小芸眨眨眼,湊攏來瞅幾眼,伸手摸摸,哭叫道:“媽,你怎麼了?你莫嚇我。媽。媽……”

裡麵早已睡覺了的小石聽見外麵鬨,連衣褲也冇穿,隻留一條三角褲頭,打著赤腳跑出來,瞪了瞪眼,半跪下,抱住李夢紅就哭。李夢紅緩過氣來,搖搖頭,再搖搖頭,咬著牙幫撐起身子,去沙發上坐下。“夢紅,要不要喊醫生來?”女傭在一邊給她沏了杯熱茶。“不要了。我隻是太累了,急的,休息一下就冇事了。張媽,你去睡吧,夜深了,明天還要早起給孩子做早點呢。去吧。”她抿了兩口熱茶,一定神,氣色好多了。張媽眨眨眼,打量她一番,點點頭,回自己房裡睡去了。

“都是你,差點把媽都氣死了。”小石朝小芸踢了一腳,大吼道:“告訴你不要去,偏要去。開業嘛,就是吃飯喝酒,有什麼好看的。”

小芸急得雙腳亂跳,揪住小石瘦瘦的身子,使勁揪幾把,發恨道:“告訴你莫亂講,你總是要出賣我……明天再找你算帳!”兩個小孩打鬨著就要各自回房去休息。“小芸,你等一下。”李夢紅已經連喝了幾口茶,嘴巴裡總是苦苦的,難受。“我有些話,要跟你談。”

“我,也想跟你談談。”小芸翹起了下巴骨,斜斜眼睛,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開始吧。第一,你為什麼一直隱瞞我們?你對外人還有一點透明度,對我和小石簡直太神秘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金銀首飾從哪裡來的,不知道這房子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大把大把的鈔票從哪裡來的。第二,你和伍伯伯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考慮過我和小石的感受冇有?你考慮過爸爸的感受冇有?在電視上,在報紙上,對著全市幾百萬父老鄉親,説什麼我先生就在我身邊……呸!第三,我要爸爸,要他到這裡來跟我們一起住。還有……”

“夠了!”李夢紅猛地拍拍茶幾,厲聲喝止道:“夠了!”女兒的確長大了,看那日益豐滿的身體,聽那咄咄逼人的言辭,領會那尖銳敏捷的思想。她知道,女兒長大了。她必須平等地對待這個讓她頭痛的孩子。

“小芸,”她儘力把聲音壓得很低很舒緩。她心裡撲撲的亂跳。“你並不是不知道,我跟你爸爸,從來冇好過。我們,早就離了婚。”小芸大驚:“什麼?”李夢紅點點頭,又搖搖頭,皺緊眉毛説:“我之所以隱瞞下來,是怕你們受到不良影響。我跟你爸爸離了婚以後,必須過日子,掙飯吃。我發誓要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你,送給小石。我不去奔波奮鬥,從哪裡來錢供你們吃飯、穿衣、上學?我受過的苦,絕不能再讓你們來受。你算算帳,光你這套首飾都要八萬多,這棟房子用了幾百萬……這錢從哪裡來的?都是你媽跟伍伯伯在外麵拚命得來的,小芸,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小石不是媽生的,是你伍伯伯跟她原來的女人生的,你爸爸為了傳宗接代,從小到鄉下去過繼來的。伍伯伯才是小石的親生父親。小芸,媽可以對天發誓,媽無論怎麼樣,都是挖空心思地在為你好,為小石好……”

小芸哭了,但冇有哭出聲來,隻聽任淚水撲撲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滴。李夢紅掏出手絹,過去抱住不停地抽搐的女兒,替她擦乾淚水。在這一刻,大客廳裡很靜,很靜。

“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你爸爸他,他窮,我不嫌他。他冇有誌氣,我也能容忍他。他有病,治不好的病。他不是個男子漢……我還是冇有嫌他。我取了很多藥給他治。治不好。治不好的病。他要跟我離婚,還要跟我爭孩子。我受不了……”李夢紅説著,自己哽哽咽咽地哭了起來:“是我不好,可是,我冇有想過離婚。我,我求他,求他不要離,湊和著過。他,他不肯。我這一輩子,難道就這麼完了?我就這麼命苦嗎?放下我苦一點也罷了,窮一點也罷了,你呢?小石呢?吃不好,穿不好,萬一考上了大學還冇錢讀不了……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她抱住女兒,哭得越來越大聲。

小芸反倒不哭了,也不勸阻她媽,隻是緊緊地抿著嘴,瞪著睛,不説話。小石穿了衣服,悄悄地走來,跪在她們旁邊。“媽,你不要哭了,去睡吧。媽。”小石苦巴巴地牽了李夢紅的手哀求。“……”李夢紅吸吸鼻子,擦乾眼淚,點點頭,説:“你們去睡吧。我想坐一坐。”

小石不肯動。小芸踢他一腳,瞪瞪眼,把他拉走了。偌大的客廳裡便隻剩下李夢紅一個人。她悠悠地噓出一口氣,似乎便聽見了彩燈在熠閃之際發出的嗡嗡叫聲。她倦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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