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怎麼是單人床?”羅玲跳到床上,雙手使勁往床上按幾按,要死不活地説:“這才是捉弄人,一張單位人床,真冇意思。”
“你這該死的小浪婦,要雙人床做什麼?”李夢紅卟哧地笑出聲來。“單人床也不錯呀。”
“你才不老不正經呢,教壞子孫。”羅玲歎一聲軟軟地癱在床上,陰陽怪氣地説:“這些人真能吃,幾個小時還不肯下桌子。嗨,平日裡看他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其實,豬狗都不如。是你怕得罪他們,還想方設法地巴結他們。換上是我呀,喂豬剩了也不會有給他們吃的。簡直是浪費,天大的浪費。”
“叫化子都有三個爛朋友。我們做生意的人,天天在外麵東奔西跑,哪一樣不要求彆人幫忙?更何況他們當官的,手中有權,惹了他們等於跟自己過不去。拉攏他們,其實就是做賺錢的生意,隻賺不虧。”李夢紅沏了杯茶,把在手裡暖暖的,感覺很舒服。“你晚上悢了,千萬莫去拖人來陪你睡喲,不然的話,把我的財運衝走了,我要剝你的皮。”
“那可不一定。”羅玲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嘬著嘴,説:“你做得的我為什麼做不得?我還冇有人管呢。”
“小嘬婦,我做什麼?”李夢紅一笑,擱下茶杯,在藤椅上坐下來。“你賴我的冤枉,如果害得我被伍魁洪找麻煩,我找你算帳。”
“你們兩個死了才是天下太平呢。”
“你過來。我和你商量點正經事。”李夢紅不想繼續去討論伍魁洪。畢竟她和羅玲之間關於伍魁洪有一點不協調的地方。每當念及此事,她就牙根癢癢的想殺掉羅玲這小娼婦。雖然伍魁洪的確冇有再跟這小娼婦勾勾搭搭。“你想一想,是在外麵瘋瘋癲癲地跑來跑去好呢,還是正正規規地在單位裡上班好呢?”
“那就要看情況嘍。上班劃算就上班,不劃算就跑。”羅玲並冇有坐起來,仰麵八叉地躺著。天花板是吊頂的,中間往上收,安了大彩燈,四周全是小彩燈。那些燈是若明若暗地閃耀,甚是華麗輝煌。“紅姨,伍大叔呢?他跑到哪裡去了?你想他吧?”她見李夢紅回避跟她討論伍魁洪,便故意把話題扯過去。“紅姨,你怎麼不把他拴在褲帶上呢?這賓館裡才招的服務小姐一個比一個漂亮。萬一他出去打野食,那可怎麼辦喲?!”她跳下床來,從背後抱住李夢紅,説:“他那樣子,嘿,帥呆了。”
“混帳東西!”李夢紅被觸到痛處,變了臉色,扭頭一看,小姑娘嬉皮笑臉的,一怔,搖搖頭歎氣道:“嗨,我怎麼去管他?靠他自己管自己。幾十歲的人了,總不至於今後當了爺爺也還是老樣子吧?”她拉羅玲的手到自己手裡握捏著,柔聲道:“乖女兒,長這麼大了,該找個人家結婚了。有什麼事,倆口子互相商量著就好辦多了。不要東挑西拈的。俗話講得好,園中挑瓜,越選越差。等你調皮幾年,年紀大了,就隻有去嫁個跛腳瞎眼的,那日子才過得苦呀。再説,你再這樣胡鬨下去,萬一怎麼著,今後生孩子都困難。知道吧?”
“嘻,那好,你拿錢來。我明天就去找個人結婚。”羅玲轉到她麵前,把雙手攤開到伸她眼皮子下。“你不給嫁妝,我怎麼出嫁呢?”
“隻要你聽話,做事踏實一點,包你有受不完的好處。吊兒郎當,光搗蛋,還想要老人家喜歡你,隻怕就冇這麼容易了。”李夢紅翻翻眼皮,揮巴掌,紮紮實實地拍了一下。羅玲哎喲地叫一聲,把手在屁股上抹幾抹,又撲到床上,哼哼嘰嘰的不理她。“明天結婚?你明天結黃昏吧?天天結婚,夜夜當新娘。成什麼體統?你要敢再亂搞,我排拆了你不可。”
“那要是你自己亂搞呢?”羅玲忽然嘻嘻一笑,扭曲了麵孔,説:“我才不信你。”
“你?這小娼婦。”李夢紅一時竟説不出話來,罵一句,差點要跳起來打人了。
“紅姨,你怕他吧?他很蠻的。”
“不怕!”
“紅姨,你怕警察吧?他們好威風。”
“不怕!”
“紅姨,你隻怕當官的,是不是?”
“笑話。我什麼都不怕。當官的比我還壞。我隻不過在和他們做生意。相反,他們怕我。他們身上儘是小辮子,全抓在我手裡呢。”李夢紅覺得這個話題挺新鮮的,氣色好多了。
“人家講,在這個世界上,是豎的怕橫的,橫的怕爛的,爛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發了瘋的。紅姨,你是不是也發了瘋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羅玲雙手一撐,坐在床上,似乎身上有點過敏,雙手往雙乳上幾搓。
“混帳東西。”李夢紅被罵了一頓,又氣又急又好笑。“你這家夥,到哪裡學來這些歪歪道理?拐彎抹角地來修理我?告訴你,我可能真的有點發瘋了。嗨,現在,攤子越搞越大,招牌也越來越響,地位也越來越高,打交道的領導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官大,我想往後退,都退不下來了。我現在需要人來幫我分憂。”她走到床邊,倒下去,和羅玲並排躺著。“木材公司和家俱公司你伍大叔撐著,我放心得下。建築公司有王發貴頂著,也冇有問題。隻有這賓館和車隊,我心頭始終是塊病。向心偉是個書呆子,管小姐管錢財,他外行,搞研究還差不多。再説,他終歸是個外人。讓他跟他那個流氓舅舅一串通,我不虧老本都辦不到。車隊那邊,黃大利和孫華雖然跟了我麼久,但這兩個家夥都是三個尻子的,狡猾得很,靠不住。我還想,再買一棟市中心的樓,開電器、服裝商場。剛才,有兩家大公司在跟我聯係這事。玲子,你想想,我找誰去管呢?你這麼大了,又這麼乖,這麼聰明,你就不幫幫你老娘?”
“算了吧。我能幫你做什麼?”羅玲一躍,幾乎全壓在她身上。“紅姨,你封我個什麼官?”
“副總經理,就管這家賓館。所有的服務小姐,所的大師傅,所有的保安,除了我和你伍大叔,你都管。連向心偉你都要管。隻不過,你管他的時候,不要太露骨,要用手腕。”李夢紅捏住羅玲的手,輕聲説:“你對坐台小姐肯定是有辦法的。管錢,我也相信你。我看你這麼久了,用錢不亂,有條理。除了管人,主要是錢。我另外找一個人來當財務科長。他幫你管。喂,向心偉還冇有結婚呢,人也長得不錯,大學生,三十二歲,還是個童子娃娃,又老實,你怎麼不把他那個那個……給我當女婿呀?”
羅玲雙手往她腋窩裡接連搔了幾把,氣喘噓噓地笑得天旋地轉。“這老騷婆,什麼事不教,教女兒去偷公養漢。你呀,你呀!”李夢紅自己也笑起來。兩個女人的笑聲格外清脆尖利。小小的單間裡便嗡嗡地回聲起來。
“我不會搞。這副總經理,我從來冇搞過。”羅玲笑累了,想一想,盤了雙腳,坐起來。
“結了婚就會搞了,世界上有哪個天生下就是搞過的?”李夢紅逗趣道。
“哎呀,老媽子,講正經又不正經。我真的心裡頭冇有譜呢,這調子我怎麼唱下去?”羅玲把手指撐住下巴骨,昂起腦袋沉思一會,搖搖頭,説:“我還是怕。管不好,你又罵我。再説那個向心偉,我對他不感興趣。你看他傻裡叭嘰的樣子,脫了褲子讓他操,隻怕他也找不到地方。”説未落音,她自己笑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地亂滾。
“你一定管得好。我每個月要查一次帳。萬一你不明白,就回家去問我。你也是個高中畢業生,應該有文化,平常再多看點書,讀點報,學點東西,就夠用了。管人嘛,你覺得誰不行,就乾掉他,叫他滾;覺得誰好,你就招他進來,好好地待他,隻要不允許他離譜就行。還有呀,有些人,需要特殊照顧的,來吃來住來玩,該白吃白住就白吃白住,該打折就打折。比如説公安,比如説領導,比如説老朋友老客戶……你到時候自己把握。”李夢紅覺得有點累了,閉上眼睛,不再哼聲。
“和那些當官做老爺的有什麼生意做?讓他們白吃白住白玩,那不是太虧了?”羅玲雙手揪住她,一個勁地推搡。“你不教我,我就不管。才九點多鐘,你就挺屍曬荒了?”
“你呀,你怎麼不仔細想想?和他們做生意,隻賺不賠。那些公安,動不動就查房。客人誰敢來住誰敢來玩?那損失多大?他自己白吃白住白玩了,就被抓住尾巴了,隻怕他事先要給你通風報信,還敢來查你?那些當官的,手中有大權,隻要大筆一揮,鈔票就嘩嘩的響,緊俏貨遍地是。比方上次我們去拉木。他們冇收了彆人的,轉手低價給我,我再高價賣出去。他們得了利,我也發了財。這叫國家的錢,你用我用大家用,誰不用就是憨卵。他有權,我有錢,一交易,就把國有的東西變成私人的錢。”李夢紅不得已,掙起來,戮一下羅玲的鼻子,一步進一步地點化她。“對這些人,他不來,就去請他來,總之要讓他上鉤,要玩弄他們於手掌上,讓他聽你指揮。説不定,你還可以找個好女婿呢?那些公安,都是漂漂亮亮經過幾道挑選的,軍工產品,還怕你不稱心如意?”
“紅姨,你怎麼還麼騷呀?難怪人家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羅玲使勁揪她。
兩人扭做一團,在床上打來打去。笑聲,罵聲糾纏在一起,分也分不清。外麵的人知道董事長在房裡,誰也不敢來驚動她們。
“好,我就是副總經理了。”羅玲跳下床去,站直了,挺挺胸脯,清清嗓子,大聲説:“現在我宣布,李夢紅,你被開除了。”
“格格……”李夢紅大笑不止,眼淚水都跳到鼻梁上了。“好,我被開除了。我馬上卷鋪蓋回家去。”她跳下床,果真就要走。
“紅姨。”羅玲呆了一下,一把抓住她,攔腰將她一抱,有點哭兮兮地説:“你就走了?丟我一個人在這裡?又不準我找人來玩。”
李夢紅突然間鼻梁上刺辣辣地酸、痛。端起姑娘的臉,心也軟軟的,手也綿綿的。她沉吟良久,柔聲道:“你也不小了,要多學點東西,該懂點事了。你要尊重自己,尊重彆人,勉得今後找婆家都難。萬一你在這邊住悢了,就回家去住幾天。嗨,你以前的事,我不清楚,我也不想弄清楚。我也是個女人。做女人,不容易。錢不夠用,你回去找我要,千萬不要在旅社裡拿。下賤的事,千萬不要去做。要找,就正正規規找一個合適的人談戀愛、結婚。那些小姐要拉客、接客,你要管好她們,不準捅出亂子來。你自己千萬不要去做,不然……”
“我知道。副總經理都打豆腐,還能管得住誰呢?”羅玲推開她,摔摔手,説:“難怪小時候,有人給我算命,講我有三個老子兩個娘呢。紅姨,我要是成了你,那才快活呢。”
“爛板眼。”李夢紅拉開房門,回頭説:“你找人來玩,隻準找一個,固定的一個,比較標致的,要先帶回家去經過我審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