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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野貓和夜鳥的聲聲哭號在夜色裡糾纏。嗚咽的秋風沙沙地拍打著人家窗欞上破敗的貼紙。月亮已經升起來,冷冰冰的,圓溜溜的,拖著長長的雲影,象是一個無論衣衫還是麵容都異常蒼白的踟躕在曠野墳地的披發幽靈。

李夢紅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進裡間的火鋪房去。呂大嫂已經去睡了。但火鋪上還燃著火。鼎罐嗞嗞地叫著噴白霧,水開著。李夢紅找了隻茶缸,抓了一把茶葉,自己沏了一杯濃釅釅的山茶。然後她坐下來,往火塘裡添了幾塊鬆木柴,慢慢地品著茶,雙眼直直地盯著著火的鬆木霍霍地噴火苗。

她冇有一點睡意。她的嘍囉們躲得遠遠的。連呂德山都不敢張口對她説什麼,隻是偷偷埋怨伍魁洪為什麼把她惹發火了。

“你,要不要去睡一下?”伍魁洪壯著膽子湊到她麵前,説:“反正還早得很。”

“不準睡。”她冇動,也冇抬頭,仍是雙眼一動不動地盯住撲騰的火花。“叫他們馬上裝好車,認真地捆上鐵絲。誰出了一點差錯,我就找誰的麻煩。站在這裡乾什麼?快去。”

伍魁洪嘴角動了動,冇有説出什麼來,搖搖頭,搖搖擺擺地出門去了。

她擱下茶缸,雙手摁在發熱發脹的太陽穴上使勁揉幾揉,悠悠地長噓一口氣,看看表。時針已指向十二點。她一拍凳子,呼地站起來,披上風衣,走到外麵,對正在和三個司機扯閒談的伍魁洪説:“怎麼?你站在這裡車就裝好了?要是路上掉了一棟木,看我怎麼收拾你。”她一旋風衣卷起一陣風,挺著胸昂著頭就朝馬路上去。伍魁洪帶著三個司機,不聲不吭地跟著她走。“你呀,不是我硬要説你。”她變了口氣,柔和地説:“幾十歲的人了,怎麼就分不清輕重緩急呢?這生意是我們自己的。你不理事不用心,光靠我一個人,能成什麼事?男子漢大丈夫,講話做事要有點男子氣概。”

伍魁洪哼哼,把手電熄了。他們已經到了馬路上。路上停著三輛車。男人們正用鐵絲在車上捆木料。大家見李夢紅來了,都閉了嘴不説話。月亮很圓。但在月光下要分清楚誰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還是比較困難。“動作要快。捆得要紮實。等一下我們就要上路。太晚了,就要誤大事了。那些狗日的王八蛋在路上等著我們呢?”她大聲説著,從口袋裡扯出一遝鈔票,分彆塞給三個司機。忽然,她想起了什麼,扭頭問伍魁洪:“周環光呢?他為什麼不來?”他愣一愣,答道:“冇找到他,也不曉得跑到哪裡去死了。”她冇再説什麼,將一個提包遞給他。提包裡有幾條香煙,有雇工的工錢。

“夥計們,路上要多留心點,莫鬨洋。出了問題,我要你們把做種的都割了去喂狗。”伍魁洪把香煙拆開,一包一包地扔給正在乾活的人。然後他大聲説:“先下來領錢。歇一口氣。等下才有力氣使勁地捆。老山……”

男人們紛紛爬下車來,圍住伍魁洪。錢都是用紅紙分彆包好了的每份一樣多。大家接了錢,呸呸地吐口水在手指上,數幾遍,折成卷,塞進荷包裡,狠狠地捏捏荷包角,然後點上煙卷,嘻嘻哈哈地胡説八道起來。

“這包煙好吸,也難吸。”李夢紅漫不經心地踱著步,在車輛邊上用手電來回地照看車上裝滿的木材。“用心呢,吸不完。不用心呢,一支也吸不下,當心彆嗆死了。”

“誤不了卯。”男人們爽快地説。

“哼。”她踱回來,拍拍一個年輕司機的肩膀,挑逗地説:“今天累了,也冇有睡好,回去叫你老婆好好地伺候你,輕鬆一下。”

“我奈不何,躲都躲不快。”司機乾笑兩聲,稍微閃閃身子。“老板莫挖苦我了。”

“嗯?家裡的奈不何,外麵的搞得火熱,什麼東西?十個司機九個嫖,還有一個在坐牢。你還想立牌坊呀?”她繼續調笑著。男人們竊竊地笑著,都站住不動。“怎麼?都站著乾什麼?還不趕緊上去把貨裝好?”見男人們都爬上車去了,她回頭對伍魁洪説:“走吧,去跟呂大嫂道個彆,好好地安慰她幾句,送她一筆錢,下次我還要來的。她修房子,要錢用。”

男人們見她和伍魁洪走遠了,便放肆地胡説八道起來。“這個婆娘真的不是人。”這邊的説。“她媽的,可能是什麼妖精變的。”那邊的説:“要不然,她從哪裡弄出來這麼多花不完的錢?”另一個嗤笑道:“哪裡來的錢?賣來的。人啊,隻要潑辣將兩塊臉不要,什麼事都辦得出來。俗話講得好,豬不要臉,半精半肥,人不要臉,百事可為。”不知又是誰在另一輛車上提醒道:“少講話多發財。她聽到了,要收拾你的。”隨後又説:“現在的人,誰都一樣,隻不過有大有小,有多有少。如果你那兩塊臉值錢,你還不是早就賣了。”先説的那人恨聲道:“怕她?拚著我不要她那幾個屄癆錢。她能奈我何?惹我脾氣發了,撕破她那兩塊臭肉。”旁邊的人説:“不簡單啦,兄弟。這個臭婆娘,刮毒得很。你要是得罪了她,不死也要脫層皮。上次門龍坳有個夥計反她的水,怎麼樣?哢嚓,哢嚓。稀裡糊塗被打斷了手,還反被栽成一個搶犯抓進牢頭去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呃呃,還是哄她點。反正是圖她兩個錢。她的錢是來得容易,用得大方。隻要不惹火她,和她一起混,日子還是好過的。這臭婊子,養了很多人,三教九流、五馬六道。連伍頭和毛行長都活活地怕了她,你算老幾?拈來冇有燈草重,殺了冇有醬油滴。”

“咳,這是個大腦殼,專門搞國家的,搞當官的,對老百姓還是相當仁義。”先頭説話的那人變了語調,説:“我們要有她那份本事,也不至於聽她訓崽一樣的罵人了。”

“老百姓有什麼給她的?國家才有錢。”

“喂,你那小崽長得標標致致地,不如送她玩吧。説不定她讓你發筆大財。”

“媽的,少作孽了。儘講他媽的屁話。”

“喂,莫吱聲。她來了……”

李夢紅雙手插在衣袋裡,匆匆地走來,對著車上大叫:“還冇紮好嘛?早先的時候你們乾什麼去了?快紮好。紮好了就開車。”她一輛車一輛車地叮囑,檢查。

“準備開車。”伍魁洪對司機説。

呂德山兩口子也急急忙忙趕到車邊來相送。“彆走了,歇一晚吧。”呂大嫂拉住李夢紅的手。“大嫂,我們今天匆匆忙忙地來,又匆匆忙忙地走,害你累了一天不説,還害得你連覺也睡不好,實在是太對不起你了。今後你要是有空啊,就到我家去玩一回。你一定要去喲。到時候,我叫車來接你。”李夢紅笑嘻嘻地説。

“走了,走了。囉哩叭嗦的。”伍魁洪已經鑽進駕駛室裡去了,伸出頭來,大叫:“今後還要來的,又不是再也看不到了。”

“呸,你這烏鴉嘴,總也講不出一句好話來。”李夢紅抽回手,揚手撩一撩被風吹亂了的頭發,伸手給伍魁洪拉。“輕點!手都快拉斷了。”

呂德山跑過來,雙手捧了一塊用薄膜包裝的黑糊糊的什麼東西送到車窗邊。“老板,山裡冇有什麼東西孝敬你。這腿山羊肉是從火坑上取下來的。你拿回去吧,燉了吃,很香的。”

“這……算了吧。你留下來待客。”

“爽快一點,快拿上來吧。”伍魁洪越過她,伸手搶過來,就塞到座位下麵。“好了。老山,我們走了。你回去好好陪你老婆睡覺。”

三輛大貨車同時發動起來。嗚嗚地嚎叫聲非常難聽。隨後,汽車燈亮了,象毒蛇的長信吐出去很遠。月亮也升到了中天上。如水如灰的月光潑灑在路上、車上、樹木上。

“這鬼天氣,搞得不好就要出差錯的。”伍魁洪坐在司機身邊,雙眼盯著遠處如幢幢鬼影的小灌木,信口就説。司機一怔,腳踩到刹車,聽憑發動機轟轟地叫,就是不開車。在月光下,那些樹木在風中左右搖曳,不斷發出稀哩嘩啦的響聲。“我有個兄弟在廣東潮州當過兵,是開車的。他回家來講。那年他們和越南佬打仗的時候,咳。他們部隊送武器上前線。怕出事,就特意找了個老兵開第一輛車開道。嗨。那天也是個明月琅琅的夜晚,也是這樣灰撲撲看得見又看不清。他媽那個巴子,才開出幾十裡路。噫!那老王八蛋把車停下,不走了。問他為什麼。他講看見一個人,一身雪白。車讓右邊,那人也往右邊。車讓左邊呢,那人又一飄一蕩地往左邊。他膽寒了,汗毛一根根地豎起來,熄了火下車去看,卵毛都冇有看見一根。等他回到車上去。那人影子又出現了,看不到臉,隻見無手無腳的長長的一個,飄來飄去的。”伍魁洪見車原地不動,哼了一聲,懶懶地躺下,又大聲説:“帶兵的連長知道了,氣得鬼火萬丈,大罵衝過去、是人是鬼都不怕。破他媽個雞。‘嗨。那連長是個廣東佬,他看見了那影子,一抬手就撂一槍去。呸,什麼都冇有了。槍是壓邪的。”等了一會,見這車還是冇開動,他驚呀地説:“怎麼?車壞了?媽的,不要怕死嘛。聽我講個鬼門子,就嚇得尿瀌褲子了?那怎麼行?你給我亂開。亂開亂好。越小心,越出鬼。我們兩個都死得,你還死不得嗎?開車!開快點。管他媽的是死是活。人死卵朝天,不死又過年。是不是?”

“你少無頭無腦地亂講。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成了什麼啦?”李夢紅又氣又好笑,忍不住了,使勁往他大胯上揪一把,嗔罵道:“憨包。你就不會講幾句中聽的?滿嘴的鬼話橫話。不會講就少講話,閉上眼睛睡覺。”

“嘿嘿。”伍魁洪笑笑,不敢再説了。

後麵一輛車嗚嗚地衝過來,挨著他們的車停下。那車窗裡鑽出一個光光的小腦袋。“老板,你們的車跑中間,等我到前麵開路。”孫華説完,指揮貨車開走了。路上卷起濃濃的灰塵。“開車吧,該走了。”李夢紅輕聲説。

司機乾咳了幾聲,刹車一鬆,車子就跑起來。“嘿。我這車上坐著誰呀?我不怕。”司機其實真的非常緊張了,額頭上沁出了一排汗珠。“遇到鬨鬼還不要緊,就是怕遇上活人。在貴州藍田,有幾個王八蛋專門在路口上攔車,把玻璃打碎。不停車,他們就扔土炸彈。狗日的們,搶了錢就跑,搶不到錢就把司機打得半死不活的,拿了汽車零件去換錢。嗨呀,現在火車上才是亂呢。上次我去韶關,就看見有幾個人拿刀子在車廂裡一個一個地搜身搶錢。他媽的,現在這些人,想發財,又冇有什麼正當的門道,就亂搞。現在的政策,好固然是好,就是人都管不住了,私心也被煽動得膨脹了。人人都想發財,人人都隻顧自己。這人呀,要是一個心思地隻想自己,越想就會越邪門,就會變,變成毫無人性連豬狗都不如的怪物。老板,你説是不是這樣?”

“要把毛主席抓治安的辦法用到現在來就好了。”伍魁洪還從來冇有正兒八經地跟彆人討論過這個問題呢。“老鄧有老鄧的優勢,老毛也有老毛的絕招。他們要合在一起才行。”

“夠了。”李夢紅突然厲聲打斷他們的話題。“你們算什麼?一不當頭,二不當尾,胡説八道什麼?什麼政策好?越亂越好。我越能賺錢就越好。隻要我富甲天下,哪怕他天大亂亡黨亡國,都與我毫不相關。”

“這樣下去,有錢的人就會爭權,就要出亂子。這種搞法是富了私人窮了國家的。”伍魁洪很不服氣,但又不敢硬頂,嘰咕到。

“早先幾年,你就是**革命,鬥死你。”

“……”伍魁洪一怔,笑了,説:“我服了你。以前倒是冇有人敢議論這些東西,一不小心就他媽的犯錯誤,挨整。這是老實話。”

“前麵就是黑馬林。伍頭,你莫再講了,好好地照護老板。”司機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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