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李夢紅找一支樹丫插進土裡,然後將手電掛在樹丫上,讓手電的光束正好對準伍魁洪砍樹的部位。她縮縮脖子將雙手也縮進衣袋裡。山裡的風呼呼地猛吹,從天上從地底從草木之間甚至從生命自身的內部根源,搜刮出太多的寒意。她將風衣的衣領翻立起來,仍然擋不住寒風的偷襲。冷得她篩糠似地打寒顫,牙巴骨磕得達達地亂響。她蹲下去,掏出香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其實很刺激的。她看著嘿嘿地使勁的伍魁洪,不禁卟哧地笑出聲來。
伍魁洪撂下斧頭,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把她嘴上的煙搶過去猛吸幾口,又還給她。
“看不出來啊,你還蠻經得起風吹雨打嘛。”他調笑著,説:“這風毒得風。又不敢燒火。”
“滾遠點。做你的事去,少嚕嚕嗦嗦地磨洋工。”她將煙蒂摁在泥土裡,踩上腳用力碾幾次,再蓋上一塊小石頭,衝他説:“快去。我冷得快受不住了,真的鬨出病來不是好玩的。”
他摸摸她的臉,使勁地抱她。他出了汗,全身熱火火的。她緊緊地摟住他,吸吸鼻子,問道:“背時鬼,你千萬莫欺負我,好不好?”
“又來了。”他説:“你把我伍魁洪當什麼東西了?隻要你不欺負我,就算萬幸嘍。”
那邊呂德山喊道:“伍頭,快一點,我們硌斷了。”隨後聽吱吱嘎嘎嘩啦啦地響一串。
“王八蛋。”伍魁洪縱身一躍,撲到自己砍的那棵樹邊,雙手抱住樹乾,埋下頭,紮好馬步,呃呃地叫幾聲,猛然搖幾搖,跳開,背對著李夢紅,“嗨!”地發一聲狠,推得那棵快被砍斷的大樹叭嘎——嘩啦啦地就倒下來。他飛快地撂著斧頭,剔去枝丫,砍斷樹尖,便完成了任務。
那邊呂德山提議到:“夥計們,大家來一趟不容易,再剁兩根樟木送給老板打家具,手腳麻利點。”
“算了,算了。怎麼好意思麻煩大家呢?家具,我到商店去買吧。”李夢紅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轉身就要走。“你們先扛到坪地去,休息一下,喝幾口酒,就下山吧,時候不早了。”
“買的家具都是用紙板做的,不中用,哪裡比得山上的真正樟木家具呢。”呂德山説。
“算了。從這裡的下山去,路不好走。萬一把哪位兄弟摔死了,我這趟買賣就大虧本了了。”她鑽進茅草叢,回頭又説:“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心領了。”
“我們已經砍好了。”黃大運和呂德山他們跑去一會兒,扛來幾棟被截成兩米長的樟木、楠木、檀木。“走吧,伍頭。”
大家吆喝著,扛了木頭,磕磕碰碰地往回走。過了一會,到了山脊上,有一塊空坪,不長草,也冇有木,純粹是乾沙土。“好了,就在這裡歇歇氣吧。”伍魁洪扛的木頭最大也最長,爬了一趟坡,累得嘿呼嘿呼扯氣不上頸。他咚地頓木頭,一屁股就坐了下去。“燒火。”
“燒火就會引人來。”李夢紅説。
“咳,他們早就睡得象死豬了。”伍魁洪見冇有人動,爬起來,在附近的草叢中抓了幾把枯草扔到空坪上,引火點燃,又回頭去找樹枝。他還砍了幾枝金櫻子架到火上燒。空氣中便輕淡地飄起了縷縷糖香。火苗映紅了每個人的臉。男人們喝著糯米酒,講起俏皮話,天南地北地瞎吹亂扯,倒也十分浪漫。
突然,兩隻狗嗚嗚地悶叫起來。呂德山摸摸狗背,小聲訓斥道:“叫什麼?莫叫。”狗便不吱聲了,隻是來來回回地在火邊走。
“來人了。”呂德山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無計可施。顯而易見,燃起的篝火已經明示這裡有人。“你們扛了木料快走,我和魁洪留下來。”李夢紅説。大家急急忙忙扛了木料往山下跑。李夢紅搶過一支獵槍,叫呂德山命令兩條狗留下,才四平八穩地坐下,抱著酒葫蘆狠狠喝了一口酒。
伍魁洪站起來,朝有手電光的地方望幾望,轉身,跑進火裡亂踢亂踏。不一會,火就被他踏熄了。“拿著。”李夢紅見火滅了,將獵槍朝他扔過去。他一把接住,問:“怎麼?”
“你是來找牛的。牛在山上看丟了。”她按呂德山告訴的用狗的訣竅,往兩隻狗的腦袋上輕拍一下。那兩隻獵狗仿佛離弦之箭,朝晃動手電光的地方猛撲過去。“開槍!快開槍。”她扭頭見伍魁洪站直了冇動,罵道:“飯桶!”
“……”伍魁洪仍然不動。
“我來。”她搶過獵槍,將槍口朝天上,然後“轟”地放了一槍。槍的響聲震得山鳴穀應,震得她身體直打幌。“你還不快點追上去?死豬一個。”她再次將獵槍扔給他。
不遠處已發生衝突。是狗和人之間的衝突。
“媽呀——我……”有人拉槍栓。但緊跟著就聽到更加惶恐加淒厲的叫聲:“是豺狼?”或者“媽呀,救命!”“我的槍……哎喲。”
伍魁洪拖著槍迎上去,打一聲呼哨,嘴裡不斷地叫著狗的名字:“玉!瘋!”兩隻凶猛的獵狗聽到呼喚,停止了進攻,乖乖地回到他的身邊。“媽的,叫你們幫我找牛,滿山的亂跑什麼?白養了幾年……噫,你們是搞麼子的?”
“我槍斃你。”對麵的人厲叫著,手電光一掃,發現了伍魁洪。“你?這是你的狗?”
“後生哥,你們是搞麼子的?有冇有看見我的牛?一頭大黃牛牯,放在塖上,冇有回家,來找了一天都冇找著。”伍魁洪湊近了,才發現是三個穿著製服的林業公安乾警。
“找牛?你找什麼鬼牛呀……”説話的人昂起頭看。天上已經有月亮出來了,雖然不很明亮,還是寒寒的閃著興。“哎喲”
“把槍放下!”從後麵鑽出兩位護林員來,很緊張地命令伍魁洪。他們一共有五個人,其中有兩個被狗咬傷了。伍魁洪依言把獵槍放到地上,苦笑道:“這下怎麼搞?我的狗誤以為你們是偷牛的了。”其中一個可能是負責的年輕人説:“我們以為你是偷木的,所以才過來看……你的狗……喂,你們傷得怎麼樣?回去吧,快去治傷,莫耽誤了。嗨,真倒黴!要不是怕影響乾群關係……算了,跟他講不清楚。反正是公費醫療。走吧,互相扶著點。”
“幾位乾部多原諒,多原諒。嘿嘿……”伍魁洪又點頭又哈腰,把幾位林業公安送走了,然後才慢吞吞地回到空坪上。李夢紅還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在原處等他。呂德山他們一夥人也從附近的草叢中鑽了出來。
“走吧,媽的。你們還回來做什麼?找死呀?!”伍魁洪在燒火的地方又踢踏幾遍,冇有發現半點火星了,才停下來。“你們今後做事要用心點,不然要死的。”他惡狠狠地説著,埋著頭第一個往山下跑。李夢紅冇有叫他,咬著嘴唇,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呂德山扛著木頭還打著手電給她照路。按理説,他們成功了。可不知什麼原因,大家都再也笑不起來,悶悶地扛木頭,悶悶地走路,都憋著勁。
夜更深風更大寒氣也更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