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傍晚。李夢紅肩膀上挎了個小皮包,咄咄地走進了毛家的客廳。客廳裡隻有婷子在唱歌,見了她,婷子立即關掉了機器,起身給她讓坐。
“紅姨,怎麼這麼久冇有來了?爸爸都説要到電視台去登尋人啟事了。”小姑娘一臉燦爛。“有那麼嚴重嗎?”李夢紅輕輕笑著,坐下。“今天不去上晚自習?”婷子去取來冷飲,跟她並肩坐了。“今天星期六,休息。”婷子一邊説一邊拉開罐蓋,插上吸管,然後遞給李夢紅。“我去叫爸爸。”李夢紅拉住她,朝她擺擺手。“你剛才不是在唱歌嗎?怎麼不唱了?唱吧,我想聽你好好地唱。”婷子眨眨眼,用遙控開了電視,放了影碟,拿了兩支話筒來,一支自己留下,一支要李夢紅拿。“我不會唱流行歌曲。”李夢紅不肯接話筒。“我知道。我放的是革命歌曲。”婷子説。
客廳裡響起了一種非常令人振奮的也是李夢紅非常熟悉的音樂。她從來冇有拿著話筒唱過歌。她深深地吸著氣,緊緊地握住了話筒。一曲《義勇軍進行曲》唱得她出了一身汗。她扔掉話筒,連聲説:“不唱了,不唱了。”婷子抓住她道:“紅姨,再唱一首嘛,你唱的很好。唱《我的祖國》好不好?”這首歌倒是她平常也愛哼哼的,比較上口。她猶豫片刻,點點頭,又輕輕拿起了話筒。她對這種唱法已經適應了,心不是像剛才那麼懸,氣也不是那麼緊,很放鬆,一亮嗓門就進入狀態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她唱得比較高,字正腔圓,基本上對準了音樂的節拍。
“嗨!太正了。”婷子劈哩叭啦地猛拍著巴掌。“再來一個。”李夢紅搖搖頭,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説:“好了,不唱了。不唱了。再唱隻怕人家要罵我謀財害命了。”婷子又去取一聽冷飲來,恭恭敬敬地捧給她。“爸爸唱歌也唱得很好。我去叫他來跟你對唱,那一定是天造地設,蓋世無雙了。”李夢紅卟哧一笑,牽了婷子的手,叫她坐下。“你彆鬨了。我給你一件好東西。”説著從小包裡取出一個首飾盒來。那是一個非常彆致的紅色盒子。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副閃閃發亮的嶄新的金項鏈。“這是……”婷子不敢伸手去接。“傻丫頭,這是給你的。來,戴上讓我看看。”李夢紅將項鏈掛到婷子嫩嬌嬌的脖子上,挑起手指理一理,看看,點點頭,嘴裡説:“嗯,不錯。人漂亮,鏈子也漂亮。這一戴上去,就隻怕七仙女也比不上了。”婷子憋紅了臉,雙手揪住鏈子準備取下來還給她。“我,不能接這麼重的禮……”
這時毛筆樓從外麵踱進來。“既然紅姨要送給你,就戴上吧。今後……”他看看女兒,點點頭,説:“還不快點謝謝紅姨。”婷子動了動嘴卻冇有説出什麼來,手摸摸項鏈,看看父親,又看看李夢紅。“小小意思,謝什麼呢?”李夢紅悠悠地噓著氣,笑了。她曾經因為冇有錢而不敢讓女兒住院。她曾經為了還毛家的三千塊錢而找自己的所有親戚湊了三天。她曾經為買送毛筆樓的禮物要花幾百塊錢而焦頭爛額。如今……“本來我還想帶兩套衣服來的,又怕不合身……下次吧。我這次可記準了尺寸。”她根本不抬眼去看毛筆樓。她早就發現他站在走廊上了。“謝謝紅姨。”婷子朝毛筆樓擠擠眼,一蹦一跳地出去了。客廳裡隻剩下他和她。他看著她,不説話。她不看他,也不説話。他站著。她坐著。隻有電視和唱機還在工作。
他過去關掉了所有機器,連空調,連吊燈,連壁燈,全關了。房間裡暗下來。外麵的燈把一些餘光灑進來。“你……”她呼地站起來。他從後麵抱住了她。他的熱烘烘的嘴在她的耳根邊和脖子上悄悄地印上親吻。她掙脫了往前稍稍移了兩步。他伸手搬住她的肩膀。他的手顫抖著在解她的衣扣。她捉住他的手,死死地捉住。“你怎麼啦?”他輕輕地問著,繼續親吻她左右偏移的臉。她漸漸放了他的手。他解開了她的衣扣,剝掉了她的乳罩。他將她推到沙發上讓她坐下,然後脫去了她的褲子。她又扭了幾扭,往上衝。他拖住她,不讓她站起去,跪在她麵前在她兩腿之間。他緊緊地抱住她,將頭埋在她懷裡,咬住了她圓圓的乳頭。“你太……”她冇説出來。他已經褪去了他的衣褲。他的熱得起火的生殖器在她的下身撩動著,一直撩動著,卻並冇有立即插入。“算了,我怕你了……上床去吧。”她抱住他,把臉擱在他的肩膀上。他用力摟抱她,雙手在她的肌體上來回撫摸。他跪在她的兩腿之間,挺直了腰,開始把他的器官放進她的體內去。她驚訝地叫了一聲,張開嘴,輕輕地咬他的肩頭。
“你到哪裡去了?怎麼一直冇有你的音訊?”他將已經軟得無骨的她抱進房裡,擱到床上,轉身去關了門,拉亮了壁燈。“你管我到哪裡去了。我有事。”她直了眼,看天花板。“嫁給我,好吧?”他躺下去,側了身子貼上她,一點也不用力地搓揉她的乳房。“什麼?”她跳彈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盯他。“嫁給我。我們一起過。”他撫摸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她咬住嘴唇,側了眼瞟他。他赤裸裸地貼在她身上,正用手指按摩她下身之間那唯一外凸的地方。她身上發熱,臉上發熱,整個人都在發熱。“我愛你。”他咬住她的耳垂,説:“你出去一個多月,對我來説簡直比過十年還難。我自己都鬨不清,幾十歲了怎麼還會這樣。”她捧住他的臉,看他俊俏的麵孔,看他憂鬱的雙眼。她的手往下滑。她的腳在扭動。她側過身子。她將他拉到自己的身上,讓他麵對麵地壓住自己。她的手還在往下,往下。她捉住了他的器官。她向上抬起腰肢。然後她抱緊了他。他説:“答應我,嫁給我……”她挺了挺,將嘴往上迎。“不準説話……”她阻止他道。
她根本就不敢相信他。她親眼看見他跟王小姐鬼混,看見他跟他的秘書在銀行的沙發上做愛,看見他把她貸款後的一萬元回扣存進他女兒的帳戶……她曾經對他胡思亂想,甚至惱恨伍魁洪的粗暴侵犯。但她耳聞目睹了毛筆樓的種種作為以後,她暗自慶幸自己選擇伍魁洪是正確的。她開始調查毛筆樓。她要利用他。
“起來。我有話要對你講。”她使勁摔摔手,似乎摔掉了什麼羈袢,然後回到客廳裡,開了燈,在沙發上坐下,嘴角浮起冷漠的笑。
“你,要講什麼?”他還冇扣完衣服。
“其他銀行的領導之中,你跟誰的關係最好?”她問。他眉毛跳了兩下,臉上的肌肉在律動。“你,想要錢?”他抓住她。“我有的是錢。你何必還要去冒這麼大的風險呢?嫁給我,一切都是你的。”她掀開他,哼一哼,斜了眼,説:“我現在不想聽這個。你有錢是你的,關我什麼事。”他格格地錯著牙齒,站起身,一邊用手在褲襠處扯拉鏈,一邊去穿拖鞋。他在門邊説:“你要找什麼人何必來求我?關我什麼事?”她接連哼哼地笑幾聲,去開了電視,把音量調小一點。錄像片出來了。片頭重疊著女人的裸體。“你再説一遍?”她回到沙發上坐下,眼盯著電視屏。他瞅瞅她,茲茲地吸了口氣,打著寒噤。電視屏上出現了男女交歡的鏡頭。她彆開了臉。他扭頭看到了電視,眼瞪得很大,嘴也合不攏了。他的拳頭握緊了,骨節裡發出剝剝的叫聲。這盒錄像帶毫無疑問是他女兒婷子看過的,或者乾脆説是他的寶貝女兒從外麵拿回來放的。“畜牲!”他切齒地罵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嘛。”她關掉電視,見他準備出去,便把他叫住:“回來。”他沉吟著,在離她一定距離的地方坐下來,抖索著拔煙出來叼在嘴裡。“家醜不可外揚。你這麼氣衝衝地出去一吵,傷了她的自尊心也出了你自己的醜。你讓她一個姑娘今後怎麼在社會上做人呢?”她柔軟的巴掌伸過去,輕輕拍拍他的肩膀。“這種事這種話,你當爸的也不方便去教她,對不對?我去找她。今後,我會幫你管好她。不過,你也要乖乖地聽我的話,不然的話你隻怕不光當不成這個行長,恐怕連牢也坐不成了……”她輕言細語地説著。他在發抖。他手心裡冰涼。他暴露給她的太多太多了,足以使他死無葬身之地。他長歎一聲,説:“想不到,你會這樣對待我。農夫再善良,始終是改變不了毒蛇的凶殘。”她嗯了一聲,推他一把,偏了身子靠在沙發上休息。
“我究竟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他盯住她,顫抖著,雙手握成了拳頭。他漸漸低下頭。“我救你的女兒,違反規定一筆貸款給你二十萬……我簡直是發瘋了,發瘋了……”她嗤地一聲,站起來,指著房間的每一件東西,厲聲説:“夠了,毛行長。你裝什麼好人?你這房子從哪裡來的?你的家產從哪裡來的?你是救了我女兒,可是……你出夠了風頭,登報,上電視,領獎金,當英雄。你還欺負我。你還要怎樣?説穿了,你在救你自己。你貸款給我。你為什麼要從中無緣無故拿走一萬?什麼給其他人的手續費。是你收了。你以為你騙得了彆人就一樣可以騙過我?你太精明了,既要名又要利,養了婊子又想搶人家的老婆。你是農夫?你是流氓、惡棒加混蛋三級。你行裡的女的至少被你玩了五個。這是有根有據的。你要我嫁給你,隻不過是想給自己找一塊遮蓋布。你老婆怎麼死的?撞車死的?是你殺死的。”他臉色煞白,汗珠子不斷往下掉。“不要跟我講這些。你肚子裡有幾根蛔蟲,我太清楚了。找個年輕的,你怕你的寶貝女兒跟你翻臉。找個年紀差不多的,你又嫌人家有損形象。你愛我?笑話,天大的笑話。”她往他腦門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你還想當副縣長?就憑你?你夠什麼資格?老實點。我們之間不過是在做生意。你要是肯合作,我還是不會讓你吃虧的。要是你不聽招呼,那你就走著瞧。”她挨著他坐下,用手拐挑他一下。“喂,建行的馬行長怎麼樣?你約他明天到玫瑰園吃餐飯,好吧?”
他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你不要亂來。我告訴你。我隨便哪天出了事。你就彆想脫身。你還是小事。你的心肝寶貝女兒,還有這座院子……”她半閉著眼,架起了二郎腿。他的不停地在抖動的雙手攤開了,綿綿地擺在沙發上。她不輕不重地繼續説:“伍魁洪隨時都會來照顧婷子的。你信不信?”他罵了一句娘,點起另一支煙來,狠狠地吸。
“怎麼樣啊?毛行長。”她把小包摔到肩膀上挎了,點著高跟鞋,可可地往外走。“我明天下午四點鐘在玫瑰園等你們。喔,對了,彆忘了把樓下那兩位小姐也邀了去給我幫忙。”他抬頭來將她望了又望,説:“你要找個擔保人,不然的話很難做。”她嘴角一掀,笑道:“你是行長,又這麼有錢有名譽有地位,還怕擔保不了嗎?”他錯錯牙齒,説:“我不乾。”她站住了,鼻子裡哼了哼,道:“你敢?我也不會讓你平白無故擔這份風險的。老實説吧,給你百分之十。”他翻翻眼皮,長歎一聲,倒在沙發上。她朝他做個小動作,飛一個眼神,不緊不慢地走出客廳,走下樓梯,走進街道的人流之中。她不知不覺中揚起手指往眼角上輕輕地試去。那裡,滾出來的是一串串止不住的冰涼的淚珠。夜,已經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