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惡

　　我是一個來自農村的窮苦人家的孩子，我常常感覺到無窮無儘的寂寞。

　　我常常會覺得自己是身處在一個漂浮的孤島上，那孤島在漆黑的海洋上漂流，我所能夠看到的，都是無窮無儘的冰冷海水，絕望潮濕的黑色礁石。

　　可是，我還是在時間的洪流當中，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長大。

　　我小時候常常遭到附近孩子的欺負，因為我長得實在太瘦弱，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就是那個受欺負的對象。

　　不僅如此，除了年齡比我大的人欺負我之外，連年齡比我小的，也跟著一起欺負我。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次我在野外放牛，一群孩子好像惡鬼一般猙獰地笑著跑過來，將我捉住，扯掉我的衣服，然後把我捆綁在荔枝樹上，他們好像參觀猴子一般看著我發出響亮刺耳的嘲笑聲。然後，他們拿著樹枝，粘了地上新鮮的黑色牛糞，塗抹在我的身上。

　　是的，他們一邊猙獰地笑著，一邊在我身上的每一個地方塗抹著牛糞，那牛糞的惡臭，我一輩子都無法忘掉。

　　有一個女孩子，長得那麼好看，眼睛烏黑烏黑發亮，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她笑著，用棍子粘了一塊牛糞，然後拿著木棍頂到了我的嘴巴上，將牛糞塗抹在我的嘴巴。

　　我哭著，哀求著，讓他們停止這種行為。可是，他們冇有停止的意思，我問那個漂亮的女孩子，我問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很憎恨我，才會如此對我？

　　那個女孩子一邊轉動著木棍，一邊說，不是啊，我都不認識你，我怎麼會討厭你憎恨你呢？

　　我問她那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她說，因為我的好朋友齊河，玫瑰她們都這樣對你啊，我看到他們這樣對你，那我也就跟著一起啦，冇有其他原因的，你說是嗎？

　　我又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呢？

　　她冇有拒絕，她笑嘻嘻地說，我叫美雪，爺爺取的名字，爺爺說希望我將來又美麗，又可以如同雪花一般純潔。

　　嗯，美雪，美雪，我記住你了呢，這名字真好聽。

　　他們玩累了，終於停手了，他們那些人笑嘻嘻地走了，我被捆綁在樹上，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哭了，而是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大笑起來，笑的很大聲，很痛快。

　　在我10歲那年，我離開了家鄉，因為撿了我的那位奶奶走了。因為我從小到大就是一個孤兒，是的，我是一個孤兒，連父母親是誰，我都不知道。我後來聽老一輩的人說，有一年的冬天，有一個婦女路過我們的村子，生下了你之後，就離開了，把你扔在了祠堂裡，所以你是吃百家米長大的，是外鄉人，所以村裡的孩子才會欺負你。

　　我覺得這條村子不是我的家鄉，將來也不會是我的故鄉。所以，我要離開那裡，我要去其他地方闖一闖，我發誓我要在繁華都市裡闖出一片屬於我的天空。

　　可是，並冇有，理想太現實了，分無分文的窮小夥進入大都市奮鬥後來成為億萬富翁的正能量事例冇有那麼多。

　　我在城市裡跟了一些團夥，當上了一名小偷。有一次，因為被便衣發現，我在瘋狂逃跑的過程當中不幸被一輛車撞中，我被送去了醫院，而且我的臉毀容了，因為被車撞中了大臉上的神經，所以失去了臉部運動能力，出院之後，我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我的臉變得越來越怪異。我開始不敢照鏡子，不敢見外人，不敢外出。我變得越來越恐懼，所以一次偶爾的機會，我後來就偷偷的進入了那所藝術學院。我在這所藝術學院過著隱居的生活，因為在飯堂後麵的地方，我發現了一個地下穴洞，我就躲在了那裡，白天睡覺，晚上才偷偷的出來，去飯堂食材部偷吃。

　　我在那裡生活了好多年，直到今年，新生入學，我突然看到了他們。是的，就是他們，小時候欺負我，喂我吃牛糞的那些人。

　　我也發現了那個美雪。

　　美雪現在長得那麼漂亮了，我差一點救人不出來了。我躲在學院的暗處，觀察著他們，看他們每天的生活。

　　阿sir，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小時候被他們侮辱過欺負過，所以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懷恨在心，所以在地震時候，他們被困在了那個狹窄空間裡麵，我對他們進行了複仇，對不對？

　　不，我給出來的答案，真實答案，就是不。我並冇有殺害他們，他們的死其實與我無關，隻是恰恰那天唯一的生還者就是我罷了，所以你們才懷疑我，對不對？我想，即使生還者不是我，而是他們其中的某一個人，你們也會懷疑他的，對不對？

　　我在學院潛伏著，他鄉突然重逢，其實我很想去和美雪相認，和她聊聊天。但是我不敢，我現在的樣子你們又不是冇看到，現在我這個那麼恐怖的樣子出現在學生當中，肯定是會嚇壞他們會引起轟動的。

　　所以，我隻能偷偷地觀察，有時候下雨天時候，撐著雨傘，我可以從地下室出來，因為我隻需要把雨傘撐低一點就可以了，彆人看不到我的恐怖模樣。

　　我看到美雪開始和其他男生約會，看到她被評選為校花，我冇有憤怒，反而是為她高興。

　　我真的內心冇有仇恨，因為我早就想通了，那些都隻是小時候的故事，那時候大家都小，都冇有那麼大的道德價值觀，很多事情，覺得好玩所以就去做了。

　　發生大地震的那一天夜裡，大家都被困在了那裡。他們看到了我，但是都冇有在意，因為我的頭發遮住了我的臉，藝術學院很多男生更加怪異的裝扮更加奇特的造型他們都見過，所以早就見慣不慣了。

　　一開始大家還是不慌張的，但是後來過了好幾天了，都還是冇有人來救我們，大家開始越來越慌了。

　　那一天，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說反正都要死了，大家來說一件自己悔恨終生的事情吧，說出來，不要帶著這種遺憾離開，不然會死不瞑目的。

　　大家於是都說了，有人說偷了老師的錢，有人說偷看彆人洗澡，有人說在鄰居家的水池尿尿過。

　　輪到美雪說了美雪說她小時候跟著大人孩子欺負過一個小孩子，那時候她也不懂這叫欺負，隻是覺得好玩，可是長大後，她回頭想起這件事情，就覺得愧疚，感到非常對不起那個孩子。後來，那個孩子離開了村子再也冇有回來過了，村裡的人說他可能已經死了，已經回不來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美雪低下了頭，哭了。

　　大家分分安慰她。我不出聲，因為我不想和她相認，我現在這個樣子。她也認不出我來了。

　　又過了幾天，已經陸陸續續死了好幾個了。大家躺在地上，斷斷續續死去。美雪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她問我，之前很多人都說了悔恨的事情，為什麼你冇有說呢？

　　我搖搖頭，冇有說什麼。

　　後來，我對已經奄奄一息的美雪說，其實我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裡的這個地方，有一個地下室，地下室裡麵有水還有食物，分給大家吃的話，可以挺過好多天的。可是，我不想說。這就是我悔恨的一件事。

　　哈啦啦啊，你騙我，你騙人的。美雪突然哈哈哈大笑了一聲，然後一陣抽搐，死了。

　　我的故事講完了，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是曾經以這樣的方式存在過。怨恨？我真的內心感到我身體存在怨恨這個。

　　我隻是覺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