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名為封神,實為訓犬!
麵對雲水君那宛如宣泄般的問話,陸夜沉默不語。
積德行善八百年,到頭來卻被逼得親手剜掉幼子心肝,去給那大楚皇後當賀壽之禮。
這何其荒誕?
雲水君深呼吸一口氣,壓抑住心中的怨和恨,繼續道:“後來,朝廷遣人來血雲山,在這半山腰修起一座山神廟,冊封它為山神,塑金身,受香火,風風光光!”
“可隻有那隻虎妖知道,名為封神,實為馴犬!”
“朝廷要它當一頭聽話的畜生,乾他們不屑親手做的臟活。”
“從那一日起,青桑村的人學會了向山神廟跪拜,跪拜之後,便有人把外鄉拐來的童男童女抬進山中,當作獻給“山神老爺”的祭品,山神廟越是香火鼎盛,血雲山便越是罪孽深重。”
“可隻有虎妖清楚,那些獻祭的童男童女,皆被送往朝廷,去給那些大人物煉藥充當藥引!”
“那些大人物需要多少,虎妖就要抓多少!”
聽到這,陸夜終於明悟過來,眉頭悄然皺起。
怪不得雲水君那般怨恨,那般憎恨朝廷,還說什麼“卸磨殺驢”。
他顯然認為,自己今夜前來,是要把他這個給朝廷乾臟活的山神滅口!
“從那以後,虎妖再冇有回過老道人生前居住的那座茅屋。”
雲水君聲音忽地變得低沉苦澀,“它的心黑了,也臟了,再不敢去麵對當年救它、養它、教誨它的老道人……”
陸夜道:“既然問心有愧,為何不徹底做個了斷?”
雲水君慘然一笑,道:“自從我兒死後,我就一直想複仇,這些年來幾乎無時無刻不想殺去大楚朝廷,把那些人麵獸心的混賬都殺了!隻是……”
“我天資不夠,修為不夠,任憑如何努力修行,都遠遠不夠去複仇!”
雲水君眼神空洞,喃喃道,“這,才是修行路最殘忍之處,那些個大人物作惡多端,卻在修行路上步步高升,而我積德行善,得來的卻隻有惡報!”
“大人,我說完了,不管您信不信,我隻希望,在您殺我之前,允許我再去老道人那座茅廬看一眼。”
雲水君叩首於地。
陸夜則沉默了。
他是來辦案的。
可卻冇想到,這案子背後,竟還藏著這麼多隱情!
之前,他認為雲水君是首惡。
可現在,卻忽然發現,在抓捕那些童男童女這件事上,大楚朝廷那些大人物同樣難逃其咎!
甚至若非要推究出一個根源,還和那位大楚皇後過壽牽連上了。
那麼,在這等情況下,又該如何理清善惡、黑白、是非?
陸夜揉了揉眉宇,道:“你今夜就可以去那老道人的茅廬,問一問自己的本心,究竟有多臟。”
說罷,陸夜長身而起,轉身朝山下行去。
殺一個雲水君,輕而易舉。
隻是,陸夜不著急立刻動手。
這樁案子,他還要繼續查下去。
當一切都浮出水麵,他才會去做一個決斷。
“大人!”
跪在地上的雲水君大叫,“您……為何不殺我?”
陸夜頭也不回道:“你的命,暫且留著,待我查清案件,自會考慮是否斬你。”
“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一句!”
雲水君連忙道。
“何事?”
陸夜悄然頓足。
“此次和您一起前來的緝妖衛崔鬆,早在少年時,就在為我效命!”
雲水君道,“在您今夜來之前,我已經從他那得到消息!可他變得很不老實,竟然根本不曾提醒我,大人您是一位神通廣大的高人!”
陸夜怔了一下。
崔鬆竟然一直在為雲水君效命?
這豈不是說,崔鬆實則和“倀鬼”並無區彆?
還真是“為虎作倀”!
微微搖頭,陸夜邁步而去,身影眨眼間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位大人就這麼走了?
地上,雲水君神色惘然,猶自不敢相信,自己竟暫時躲過一劫。
……
夜色深重。
青桑村的祠堂前,火把早已燃儘大半,隻剩幾點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
崔鬆立在那,手按刀柄,目光一直望向前方血雲山的方向。
秀蓮挺著大肚子站在他身側,也時不時朝那條山道張望。
“大哥,那李清塵跟著一道去了山上,真不會出事吧?”
秀蓮低聲開口,臉上帶著擔憂。
“這種蠢貨最好死在那!”
崔鬆眼神玩味道,“縣令大人派他來查案,根本就冇想過讓他活著回去!”
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夜色深處傳來。
隻見村正帶著那一群青桑村村民,跌跌撞撞地從山上跑下來。
他們懷中還抱著那一對童男童女。
秀蓮最先瞧見這一幕,猛地睜大眼:“孩子……孩子怎麼又帶回來了?”
崔鬆也怔住,旋即臉色一沉:“獻祭出岔子了?”
村正跌跌撞撞衝到祠堂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嘶聲大罵:
“那個叫李清塵的緝妖衛,簡直不知死活!他……他竟敢在山神廟前動手,跟山神老爺手下的倀鬼起了衝突!那可是山神老爺的地盤啊!”
說到這,村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這狗東西這般觸犯山神老爺,必然遭報應!”
“什麼?”
崔鬆滿臉錯愕,“那蠢貨……還真敢去拚命?”
他原本以為,李清塵膽子再大,到了山神廟前,也該嚇得安分守己。
哪曾想,這個平日裡在雲水縣衙受儘冷眼的可憐蟲,今夜竟然敢在山神老爺的地盤撒野!
還不等崔鬆多想,村正忽地猛地暴喝道:“來人!把秀蓮給我抓住!”
話音落下,幾個青壯村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秀蓮按住。
崔鬆臉色徹底大變,一步上前就要救人。
可不等他靠近,村正亮出刀來,橫在秀蓮隆起的肚腹前,眼神凶狠道:“你敢動一下試試!”
崔鬆當即止步,臉色陰沉如水,道:“村正!你這是想做什麼?”
村正冷冷道:“這次是你帶著那李清塵前來查案,山神老爺若怪罪下來,你休想置身事外!”
他伸出一根枯瘦手指,狠狠戳向崔鬆的胸口,“今夜的事,你若不給山神老爺一個交代,讓山神老爺息怒,就彆怪老夫心狠手辣!這賤婦肚裡的孩子,反正也是個野種,冇了也就冇了!”
“你敢!”
崔鬆雙目驟然赤紅,一股森然殺機從他身上迸發出來,驚得周圍那些村民齊齊後退了幾步。
他死死盯著村正,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忍不住拔刀。
秀蓮肚中的孩子,是他的!
可此刻,孩子卻被一把刀抵著。
終於,崔鬆還是忍住,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道:“放了秀蓮!我是朝廷緝妖衛,山神大人那邊,我自會給他一個交代!”
“可誰若敢傷了秀蓮,我崔鬆保證,必屠了整個青桑村!!”
村正聽了,非但不懼,臉上還露出譏誚之色:“果然,我就知道你這養不熟的賤種一直巴不得這村子死絕,巴不得報複咱們!”
附近村民看向崔鬆的眼神,也變得凶戾不善起來。
崔鬆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彆以為大家不知道,秀蓮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村正冷笑更深,“老夫告訴你,隻要秀蓮在村子裡一天,你就得老老實實當條聽話的狗!你若敢心存歹念,那孩子……”
刀鋒又往秀蓮肚腹上貼近了一分。
秀蓮被按住,長發淩亂,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看村正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刀,又看看崔鬆那張陰沉到幾乎扭曲的臉,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
“大哥……”
她嗚咽著開口,聲音發顫,“彆衝動,千萬彆衝動……為了孩子,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
她一邊哭,一邊一遍遍地重複著“忍一忍”。
崔鬆的拳頭死死攥著,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最終,他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殺機、憤怒、不甘,都被強行壓了下去,隻餘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沙啞道:“我答應你。今夜山神大人的怒火,我去平息。”
說著,崔鬆的目光緩緩掃過村正和那些村民,一字一頓道:“但你們也給老子記住,秀蓮和她肚中的孩子,若少了一根寒毛,我崔鬆對天發誓,必屠了你們,一個不留!”
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那些村民齊齊打了個寒顫,連村正臉上的笑意都僵了幾分。
夜色更濃了。
“秀蓮,彆怕,我是緝妖衛,他們不敢亂來的!山神大人再生氣,也斷不會為難我!”
崔鬆深呼吸一口氣,溫聲撫慰秀蓮。
而後,他手按刀柄,就要去血雲山。
這時候,遠處夜色中,走來一道身影。
墨衣佩刀,身影修長。
李清塵!?
崔鬆一怔,差點懷疑看錯。
幾乎同時,祠堂前的存在和那些村民也都看到了從夜色中走來的陸夜。
“老天,那家夥竟然活著回來了!?”
有人失聲尖叫。
“山神老爺為何會放過他?”
“這怎麼可能?”
嘩然聲四起。
鏘!
這一刹,崔鬆驟然拔刀,抵在村正脖頸處。
“快放了秀蓮!”
崔鬆怒吼,麵孔猙獰,“否則,我殺了這老雜碎!快!”
刀鋒劃破肌膚,淌出一行鮮血。
在火把照耀下,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