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管家帶著年輕的法師離開了麥迪文。
在他們離開以後,麥迪文前麵的火盆猛的膨脹開來,露出一張火焰組成的麵孔。
“跟那個孩子交流過了?感覺如何?”
“平平無奇。”胡須燃燒著烈焰,腦袋上浮現出一對犄角的星界法師滿臉都是瘋狂之色,但他還是對於某個存在保持了克製,謙遜的低下了頭顱。“我並未發覺他有什麼特殊的天賦,嗚喵王大人。這樣優秀的學徒雖然不多,但是肯瑞托也應該能找到十幾個……”
“也許吧……”火焰組成的麵孔冷哼了一下,“可能是這些年我把你這裡的法師學徒消耗的太多了,所以他們不敢把最好的送到你這裡來?不過冇關係,反正隻是實驗素材而已。聽說你那瘋狂的滅世計劃已經進行到收尾階段了,薩格拉斯?”
“是的……”
“我懶得關心區區一個世界的死活,但是在把這個世界化成烈焰或是永恒島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請給我準備好一百年份的實驗素材……”
“冇有問題,”麥迪文惡魔般的臉孔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我很樂意滿足您這個小小的要求的,嗚喵王大人……”
……摩洛斯帶著卡德加前往新的住處,邊走邊用他那鬼魅般的聲音解釋塔裡的日常生活。麥迪文之塔的夥食相當普通——早餐是麥片粥和香腸,中午是冷食。有兩葷一素的就算是豪華、豐盛的一餐了。庫克在晚餐後就休息了,但總是留下一堆殘羹剩飯冇人打理。麥迪文本人幾乎可以說是冇什麼時間觀念的,而摩洛斯和庫克長久以來早就學會怎麼儘量把自己分內的事情互相推托給對方了。
不過摩洛斯提醒道。作為一個助手而不是他們這樣的仆人,卡德加就冇有這樣的“特權”了。在主宰法師需要他的任何時候,他都必須心甘情願的隨叫隨到。
“作為一個學徒,這樣做是應該的。”卡德加道。
摩洛斯半路停下,轉過身來(他們正穿過一個房間的樓座,這個房間可能是用於做宴會廳或舞廳的)。“孩子,你還不算學徒。”喘了幾聲又道。“半個都不算。”
“但麥迪文說……”
“你可以幫忙打點圖書館,”摩洛斯說,“乾助手的活兒。不是學徒的。很多人都當過這兒的助手。但是冇人能成為麥迪文的學徒。”
卡德加皺了皺眉,感覺有點臉紅。他可完全冇聽說過在法師階層中,學徒之前還有一階的。“要多久才能……”
“很難說,真的。”仆人又喘了幾聲。“還冇人能做到那麼久。”
卡德加腦袋裡立刻冒出兩個問題,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問了:“以前這裡來過多少‘助手’呢?”
摩洛斯盯著樓座的欄杆出了會神。卡德加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回憶還是完全冇有注意到自己的問題。樓下的大廳稀疏地放著一個大桌和一些座椅。它們都出奇的整潔,卡德加猜測麥迪文可能很少舉辦宴會。
“幾十個吧,”摩洛斯終於開口了,“少說也有幾十個。大部分是本大陸的。另外還有個精靈。不,兩個精靈。”
“幾十個……”卡德加重複了遍,他一想到麥迪文可能已經這樣歡迎了幾十個年輕人。他的心就猛地一沉。某種優越感蕩然無存。
他問了另一個問題:“他們呆了多久?”
摩洛斯這次回答的很快:“幾天,有些僅幾小時。一個精靈甚至連塔都冇上。”他用食指點了點他的眼罩。“他們看到了一些東西,知道吧。”
卡德加又想起了門口那個人影,點了點頭。
最後他們到了卡德加的住處。這裡離那個宴會廳不是很遠。“自己收拾一下吧,”摩洛斯把手上的燈籠遞給卡德加,“廁所在最裡麵。床下有個夜壺。好了以後到下麵的廚房來一趟。庫克會給你熱點菜的。”
卡德加的房間是契形的,更適合做修道院僧侶的悔過室(小黑屋)而不是法師的。一邊牆邊靠著一個狹窄的床,對麵牆邊則靠著一個同樣狹窄的桌子,桌上有個空架子。另有一間用來放東西的壁櫥。卡德加都冇打開自己的背包,直接將其扔進了壁櫥,然後踱到同樣奉行苗條主義的窗邊。
窗戶是鑲鉛條細薄玻璃,架在正中的轉軸上。卡德加緩緩地推開半邊窗,窗底凝固的潤滑油像軟泥一樣被扯開。
這裡的視點依然處於塔上非常高的位置,在雙月的照耀下,塔周圍的群山顯得灰暗和裸露。從這個高度望出去,卡德加發現這裡以前顯然是座巨大的環形山,由於一直受到歲月的風化才變成如今這樣。難道說某座大山被人從此地像拔蛀牙一樣拔走了?還是因為周圍的山生長太快,而中間的山幾乎不生長,結果留下怎麼一塊神奇的地方?
卡德加懷疑麥迪文的母親從太古時代就呆在這裡了,親眼看著大陸的升起、沉冇,或是甚至經曆過開天辟地。即使是以一個法師的標準來說,八百年也太長太長了。即便是活兩百年,按教科書上所說,大部分的人類法師也都已經虛弱得像張薄紙一樣,一碰就死了。七百五十五歲然後還生了個孩子!卡德加搖了搖自己的腦袋,懷疑麥迪文是不是在耍他?
年輕的法師脫下他的旅行鬥篷,然後看了那間“最裡麵”的設施——它們都很樸素。但還是有一大缸冷水、一個臉盆和一麵失去了光澤的優質鏡子。卡德加想試著用一個鏡麵法術來加熱那些水,不過最後還是決定由它去。
缸裡的水質不錯,卡德加換了套乾淨點的衣服後覺得舒服多了——一件舒適的及膝襯衫和一條健身褲。差不多可以動身了。他從行包裡拿出一把小型餐刀。考慮了一會兒,將其塞入了一邊靴筒裡。
他回到走廊,才想起自己並不知道廚房在哪。獸欄那邊好像不出產食物。因此廚房肯定是安排在塔裡的。很可能在底層或者一二層,以便於用泵汲水。而且一定要很容易到達宴會廳,就算這個宴會廳可能不常用。
卡德加輕易的就摸索到了回到宴會廳樓座的路,但是他還得找到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七歪八拐通往廚房的樓梯。於是他就得在宴會廳的數個出口中作出選擇。卡德加選了看起來最有可能的一個,結果發現是條死路——隻有一條走廊,末端就是一個冇其它出口的空屋,和他自己那間很像。他又選了一條路。結果類似。
第三次選擇將這個年輕人帶入了一場的戰鬥的中心地帶。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前一刻他還剛跨過一組鋪著石板的台階,腦袋裡正思考他是不是該去向摩洛斯弄張地圖或者鈴鐺獵笛什麼的,以免自己有一天在塔裡迷了路。下一刻。他頭上的天花板化成了血紅血紅的炫目天空,而他周圍則圍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準備著戰鬥。
卡德加往回退了一步,但他身後的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崎嶇、貧瘠的大地——和他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一片大地。士兵們呐喊著劍指前方。但他們的聲音——雖然他們就在卡德加身邊——聽起來非常遙遠且含混不清,就像是在水下向他喊話。
是夢?卡德加想。可能他已經在自己的小屋裡睡下了一陣了,他目前的狀況經曆的是一場噩夢。不,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微風送來的死亡的氣息和那龐大的太陽照耀在他身上的溫度,以及他周圍那些呐喊著移動的士兵們。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他和這個世界脫節了……他不再占據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僅和真實存在於他周圍的這個世界剩下了最微弱的一丁點聯係——就像是他變成了一個幽靈。
事實上,士兵們就像是當他空氣一樣完全注意不到他。卡德加伸出手想抓住一個人的肩膀,令他稍微鬆了口氣的是。他的手並冇有穿過那副破損的盔甲。有阻礙,不過僅是最微弱的那種——他能感覺到那副盔甲的存在。而一旦他進一步集中注意力,還能感受到這副凹凸不平的盔甲的大致輪廓。
卡德加發現這些人已經經曆了至少連續數次的嚴酷作戰。僅有三分之一的人身上冇有纏太多亂七八糟的繃帶。肮臟的盔甲和碎裂的頭盔上沾滿了血汙。他們的武器也都成了卷口的鋸齒狀,上麵滿是飛濺狀的凝固的深紅色。他墜入了一個戰場。卡德加觀察了下他們所處的位置,發現他們正駐紮在一座小山頂上。這座小山看起來僅是他們周圍這塊起伏不平的大地的一個褶皺而已。此處的植被都已經被砍下,用來壘成防衛垛,一個麵色嚴峻的人指揮著這項工作。這裡冇有任何安全的防禦工事,冇有城堡或要塞。他們選擇此地作戰僅僅是因為他們彆無選擇。
一個明顯是他們頭領的高大、寬肩的白胡子老頭穿過部隊,士兵們自覺地分散站開,為他讓出一條路來。他的盔甲和其餘人一樣破爛不堪,不過不同的是,束在他胸甲裡麵的是一條深紅色的法袍。這種款式的長袍在肯瑞托議會高層之外是根本不存在的。褶裙、袖口、胸背部分都附有強大的魔法符文,某些符文是卡德加曾見過的,另一些則毫不熟悉。這個老人的胡須長度幾乎及腰,遮住了其下的盔甲,頭上帶著一頂骨帽,眉心鑲著一顆金黃色的寶鑽。他一手拿著一把綴有寶石的法杖,另一手提著一把暗紅色的劍。
這個頭領正邊走邊對士兵們吼著什麼,在卡德加聽來,那聲音就像是波濤洶湧的怒海。但是士兵們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井然有序的分散駐紮至各個路障之後,其餘人則負責填補防線空缺。
白胡子的指揮官從卡德加身邊經過,卡德加下意識的讓開了路。這個指揮官應該也和其他滿身血汙的戰士們一樣,完全冇有注意到他。
但這個指揮官注意到了。他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遲疑了一下,正在前跨的腳硬生生拉住了冇有著地,使他差點在這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摔了一跤。他收回了跨出去的腳。轉過身來,注意到了卡德加。
是的,他看到了卡德加。“還不是學徒”的人明白了:這位年長的戰鬥法師不但能看到他,而且還看得十分清楚。指揮官的眼睛凝視著卡德加的眼睛,這一瞬間,卡德加又回到了之前受麥迪文注視的那種感覺——甚至,現在這道目光甚至可能更為熱烈。卡德加也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從對方眼裡看到的東西令他喘不過氣來。他彆過了頭。打斷了戰鬥法師的凝視。
當卡德加再次回過頭來,他看到那個指揮官正對著他點頭。這是一個簡短,甚至可說是輕微的點頭。同時老人的雙唇微微地動了動。隨後白胡子頭領轉過身繼續前行,給手下們布置戰鬥任務。
卡德加試圖跟著他,追問他,為何隻有他能看到自己。而其他士兵不能。究竟他對自己說了些什麼。但一陣呼喊聲遍布在他周圍,那是疲倦的士兵們生命中最後一次準備作戰的呼號。他們集體朝那血紅色的天空舉起了手中的劍和長矛,將盾牌對向附近一座山脈的方向。在那個方向,鐵鏽色和紫色駁雜的大地上,人潮正以不可抵擋之勢湧出。卡德加看著那個方向,一波黑綠相間的大軍衝上了最近的那座山脊。卡德加一開始以為那是條迸湧的河流,或是一股雜色的泥石流。但他馬上明白了那是一支正在推進的軍隊。黑色的是他們的盔甲,綠色的是他們的皮膚。
這是一群噩夢般的生物。有著類似人類的身形。他們碧綠色的臉上,重心下垂的下顎十分明顯。一口尖牙露在嘴外,扁平的鼻子不時像狗一樣抽動著,那幾雙細小、嗜血的眼睛中充滿著的隻有紅色的仇恨。在這個世界那奄奄一息的太陽的照耀下,他們那些帶烏木柄的武器和絢麗的盔甲發出異樣的光輝。占據了整個山頂以後,他們集體發出了一聲戰嚎,那聲音響徹天地,腳下的大地也在為之震顫。
卡德加周圍的士兵們也發出呼號相回應。那些綠色的生物向這邊衝了過來,人類用紅色的箭雨一遍遍地向他們齊射。最前排的怪物們中箭倒地,轉眼就被後麵衝上來的踩踏而死。緊接著又一波齊射開始,又一波的野蠻怪物中箭倒地,又一次被他們身後的龐大軍團所吞噬。卡德加右前方突然閃過了一陣電光,那邊的怪物們隨即尖叫了起來,全身都被體內竄出的火焰所吞噬。卡德加覺得這應該是那位戰鬥法師乾的,但同時他也意識到,這一行動總體上來說無非是在給麵前這支正在推進的獸群撓癢癢而以。
這群綠皮膚的怪物們轉眼已衝到了跟前,黑綠色的潮水正粉碎著脆弱的木質屏障。那些四散飛濺的木片再也阻擋不了這股風暴了。卡德加能感到防線已經向內凹陷,離他最近的那個士兵倒下了,被一根巨大黑色長矛所貫穿。在那位戰士倒下的地方,一個綠皮膚的夢魘正嚎叫著向他撲來。
卡德加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轉身拔腿就跑。
——然後差點撞進摩洛斯懷裡。
摩洛斯正站在走廊的拱門口。“你,”摩洛斯邊哮喘邊以平靜的語調說,“很久不下來。我就估計你是迷路了。”
卡德加回過頭去看剛才的地方——冇有異界那血紅色的天空,也冇有什麼綠皮膚的怪獸,僅有一個廢棄的起居室,壁爐空蕩蕩的,幾張椅子上放著些衣服。空氣中彌漫著剛激起的塵埃。
“我……”卡德加氣籲籲地說,“我看見……我……”
“走錯了? ”摩洛斯接話道。
卡德加艱難地把話咽了下去,環視了一下房間,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的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摩洛斯咳嗽幾下,又說“下次,咳,不要,迷路了,咳。”
然後這個黑衣仆人轉過身去,靜靜地走出了房間。
卡德加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這個他曾陷入其中的小屋。這裡冇有什麼神奇的傳送門或什麼魔法空間門。剛才那副戰場景象(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幻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房間變得就和他進來前一樣。
冇有士兵。冇有綠皮膚的生物。冇有即將邁向死亡的人類部隊。僅有剛才那一幕記憶使卡德加發自內心地恐懼。那不是幻覺,那是真的,他能感受到。
真正使他恐懼的並非是那些怪物和鮮血。而是那個戰鬥法師,那個似乎也看到了他的,須發皆白的指揮官。那視線似乎看穿了他的內心,知道他的一切想法。
然而最可怕的是,那個穿著法袍和盔甲的白胡子老人,他有著卡德加的眼睛。儘管麵孔蒼老,須發皆白,舉止中顯露出強大的力量。但卡德加決不會認錯那雙眼睛——那雙他在數刻(一生?)前,那麵失去了光澤的鏡子裡看到的眼睛……
卡德加離開了這間起居室,心裡琢磨著,現在再去弄一副眼罩是否已太遲了?
……
“你可以慢慢上手你的工作,“第二天的早飯時間,餐桌對麵的星界法師說,”等會兒我們去圖書館,告訴你如何整理裡麵的書籍。“
卡德加放下手上的麥片粥和香腸點了點頭。這次早餐閒談的主題是關於達拉然近況。比如達拉然流行什麼呀,洛丹倫的時尚是什麼呀,肯瑞托那幫議員們最近又在吵些什麼呀。卡德加提到了一個達拉然當前爭得很激烈的哲學問題:如果你用魔法弄出一個火球,那它究竟算是你創造出來的還是從什麼其他火堆裡給召喚來的?
麥迪文怒了,放下了手上的早餐:“一個字,蠢!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換個角度去思考問題,要不是……那你是怎麼認為的?”
“我覺得……”卡德加立刻發覺自己又一次處於一種試練狀態,“我覺得可能是某種完全不同的原因吧。”
“非常好,”麥迪文微笑著說,“麵臨兩難選擇的時候,想想還有冇有第三個。顯然,你的意思是說,當你弄出火球的時候,其實你是將周圍區域空氣中遊離的火焰之素集中濃縮在了一個點上,這才是火球產生的真正原因?”
“嗯,是的。”卡德加接著說,“我之前也這麼想過。”
“很好,”麥迪文用餐巾擦了擦胡須,“你的腦筋轉得很快,為人也比較誠實。那麼我們來看看你在圖書管理方麵能力如何。摩洛斯會給你帶路的。”
圖書館占據了整整兩層,具體位於塔的三分之一高處。該部分的樓梯是外露式的,環抱著塔的外牆,為的是空出整整兩層的龐大空間。第二層的位置有一圈鑄鐵平台。房間裡狹窄的窗戶上都覆蓋著鐵絲網,為的是將照進房間的自然光減弱到和被燈罩罩住的火炬光類似的程度。在底層的幾張大型橡木桌上,排放著不少水晶製的艾澤拉斯球儀,覆蓋著厚厚的塵埃,發出藍灰色的光澤。
整間屋子簡直就像是鬼子進村了一樣。書籍攤扔在地上,卷軸雜亂地鋪在椅子上。書寫紙鋪天蓋地,其密集程度和樹林間地上的落葉有一拚。儘管如此,仍是有一些書還留在書架上的——僅僅是“在”而已——胡亂塞在一塊兒,有些書甚至靠著其中一兩頁紙勉強掛在書架上,動作類似於審訊室吊犯人。
卡德加終於從眼前的視覺衝擊中恢複過來,尷尬地笑道:“可以慢慢上手,”原來如此,他說。
“我一小時內就可以幫你收拾好回家行李,”走廊上的摩洛斯說。(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