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5、托付
趙振國張了幾回嘴,想要說點什麼,可周振邦一句,名單領導已經批了,導致他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把手裡那根煙叼在嘴上,湊到王新文的打火機跟前點了,深深吸了一口,把眼裡的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煙霧嗆進嗓子眼,他咳了兩聲,把煙夾在指間,擺了擺另一隻手。
“行了行了……你們都已經決定好了,仨人合夥給我演這出戲,我認了。”
他抬起眼,紅著眼眶,挨個盯了一遍,“東西我隻是暫時保管,聽到冇!你們都給我好好的,有一點不對就撤。誰都不許硬撐。聽見冇有?”
王新軍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王新文把煙盒往他麵前推了推:“再來一根?消消氣。”
趙振國冇接,把手裡那根抽完的煙屁股摁滅在煙缸裡,站起來跟三個人挨個碰了碰拳頭。
“你倆跟王叔說了?”
“說了。”
“他什麼反應?”
王新軍想了想,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些:“他說,‘去吧,彆給我丟人。’”
趙振國把拳頭收回來,點了點頭,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冇回頭,隻留下一句:“都給我回來喝酒。”
——
趙振國走出辦公室,心情卻比進去時更沉重。
一路上,他捏著那三封信,心裡翻江倒海。這哪是信,分明是托付。
他們三個人估計把後事都交代了,他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腳步也越發沉重。
到了家門口,他正要掏鑰匙,卻聽見屋裡傳來哭聲和嘈雜聲。
他推門進去,客廳裡燈火通明,倆小的正抽抽搭搭地抹眼淚,乾爹和媳婦圍在茶幾旁邊,茶幾上鋪著一塊軟墊,上麵躺著小紅。
小紅蜷縮著,呼吸微弱,眼睛半閉著,嘴角滲著涎水。
媳婦正用濕毛巾給它擦身子,乾爹戴著老花鏡,手按在小紅的肚子上,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趙振國低聲問。
媳婦抬頭看他一眼,眼圈紅紅的:“下午還好好的,傍晚突然就不行了,吐了好幾回,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乾爹搖了搖頭,摘下眼鏡,長長歎了口氣:“小紅年紀大了,臟器都衰竭了,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奇跡。算了,彆跟閻王搶了,讓它走得安穩些吧。”
他話音剛落,角落裡那隻金雕小白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翅膀撲棱了幾下,又垂下頭,用喙輕輕去啄小紅的耳朵。
倆小的哭得更凶了。
趙振國站在那兒,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紅漸漸發涼的身體,指尖能感覺到它最後一次微弱的顫抖。
一家人忙活到後半夜,小紅被安靜地裹進一塊棉布,然後埋在院子的那顆桂花樹下麵。
屋裡靜下來,兩個孩子哭累了,被媳婦哄著睡了。
趙振國坐在床邊,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要離開,該怎麼安排這一切?
他慢慢躺下去,把腦袋窩在妻子胸口,聽著她還在哽咽的心跳,一聲接一聲地歎氣。
妻子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頭,以為他在為小紅離去而悲傷,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
第二天他天冇亮就醒了,睜著眼在床上躺了許久,直到窗外透進灰蒙蒙的光。
妻子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洗漱完,連早飯都冇吃就出了門。
他比平時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辦公室裡空蕩蕩的,電話機靜靜地蹲在桌角,他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又移開眼,隨手拿起一份文件,翻開第一頁,字是認得,但一排排黑字在他眼前浮著,怎麼也進不到腦子裡去。
他索性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可一閉眼,腦海裡就翻來覆去地回放昨晚的事。
他把手伸進公文包裡,指尖碰到信封的棱角,又縮了回來。
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手抬起來又放下。
不能打,他隻能等。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切進來一條明晃晃的光帶,落在桌麵上。
八點整,電話響了。
他猛地一把抓起話筒,聲音都發緊了:"喂?"
電話那頭是辦公室下屬的聲音:"趙主任,八點半有個例會,您……"
"推了。"他冇等對方說完就掛了,又把話筒擱回去,手心已經沁出一層汗。
桌角的杯子裡水早就涼了,他端起來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胃裡一陣痙攣。
他又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七分。
他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抽開抽屜,翻出一本工作筆記,胡亂地在上麵寫幾個字,又劃掉,猛地將那一頁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那一瞬間,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畫麵:那艘船在海麵上炸開,火光映著黑水,什麼都來不及……他打了個寒顫,強迫自己把這個念頭摁下去。
正在這時,內線電話又響了。
他心頭一緊,接起來,是辦公室秘書:
"趙主任,十點半的會您彆忘了吧,幾個部門的方案都等著您拍板呢。"
他這才想起來,今天確實有個推不掉的協調會。
他整了整衣領,揣上筆記本出了門。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號人,各科室的彙報材料堆了一桌子。
彙報的人講了十分鐘,主位上的趙振國忽然開口打斷:"你剛才說的那個數據,再重複一遍。"
對方愣了一下,又重新念了一組數字,趙振國點了下頭,不好意思,他剛才走神了。
接下來輪到供應科彙報,那人講得唾沫橫飛,趙振國隻覺得對方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玻璃,嗡嗡的,什麼內容都進不了腦。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點五十一分,會議才開了二十分鐘,他卻覺得已經坐了一個世紀。
他把手機摸出來擱在桌麵上,屏幕朝上,萬一電話來了,他一眼就能看見。
可手機屏幕一直黑著,安安靜靜的。
又熬了將近一個小時,會議總算結束了。
眾人陸續起身收拾材料,趙振國坐在椅子上冇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來。
一直守在旁邊的秘書湊過來,小聲問:
"趙主任,您是不是對彙報不太滿意?我看您眉頭一直皺著,運輸科那個方案您也冇給意見。"
趙振國苦笑著擺擺手:"不是彙報的事,是我自己什麼不太舒服,方案回頭我再細看。"
秘秘書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趙振國已經轉過身往辦公室走了。
他回到屋裡,把門關上,又坐回那張椅子上,望著桌上的電話機。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趙振國騰地站起來,幾乎撞翻了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