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9、選擇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哈德森笑了。
那笑聲從低到高,從壓抑到肆無忌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話筒都在震。
那笑聲沿著電話線爬過來,灌滿了整間書房,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輕輕顫動。
“哈哈哈哈——”哈德森笑得幾乎喘不上氣,“先生,你可真會找借口。夫人病了?好好好,那就請先生先好好照顧夫人。照顧好了,我們再來談正事。”
對方的嘲笑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攥著聽筒的指節發白,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笑聲戛然而止。
忙音嘟嘟嘟地響了好一陣,他都冇把聽筒放回去。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臂僵在半空,耳朵裡灌滿了那陣單調而刺耳的聲音,和哈德森的笑聲攪在一起,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撞。
腦子裡那根弦崩了。
他猛地抬手,把麵前桌麵上那一整摞文件橫掃了出去。
紙張嘩啦啦地散了一地,茶杯翻了,半杯冷茶潑出來,在桌麵漫開一灘深褐色的漬。
筆筒骨碌碌地滾到桌沿,幾支鋼筆彈出來,在地毯上無聲地翻了個身。
電話機被他手臂帶得歪了半個身位,聽筒終於從手裡滑脫,垂在桌沿下麵晃晃蕩蕩地吊著那根卷曲的線。
動靜太大了。
大到他還冇來得及喘第二口氣,門外就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兩下,遲疑的,帶著試探,像是被那陣巨響嚇了一跳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
“先生?”傭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先生,您冇事吧?我剛才聽到……好大的聲響……”
他撐著桌沿站在那裡,胸口起伏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想要把那股還在往上躥的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去。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紙、筆、茶漬、歪倒的電話機,亂得跟他此刻腦子裡那鍋沸水差不了多少。
他用力閉上眼,把喉嚨裡的氣壓下去,再壓下去,直到嗓子眼恢複了乾燥和平淡。
“冇事。碰倒了點東西。”
門外的徐媽是個本分人,主人說冇事,她就按冇事來辦。
她隻輕輕應了一聲:“那……我煮了壺熱水,給您端一杯過來?”
“不用。”他答得很快,“你去休息吧。”
徐媽又頓了一下,腳步聲在門口徘徊了半步,終究還是退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冇動,聽著那腳步聲消失之後又等了好一陣,確認走廊裡徹底安靜了,才慢慢地、一節一節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道白印子,慢慢又泛回血色。
他把垂在桌沿晃蕩的聽筒撈起來,擱回座機上,聽筒碰到機身時發出“哢嗒”一聲輕響。
然後他蹲下身去,開始收拾爛攤子。
動作很慢,慢得幾乎有些刻意的成分。每彎一次腰,每拾起一樣東西,腦子裡那鍋沸水就涼下來一分。
待紙張和文具歸回原位,他翻出那封先前看過的信,又端詳了一遍。
他摸出打火機,正準備點燃信紙的一角,火苗剛湊上去,紙麵上卻忽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暗紋。
在火焰的熱力炙烤下,一行行字跡從空白處顯了出來。
他心頭一緊,立刻移開打火機,把信紙展平,來回讀了三遍,直到每一個字符都刻進腦子裡。
這封信,居然還有秘密,藏著一個加密郵箱地址和一套簡易的郵件編碼規則。
他重新點燃打火機,這次毫不猶豫地將整封信燒成了灰燼,看著灰燼在煙灰缸裡蜷曲、變黑,才徹底鬆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他在書桌前坐下,把台燈的燈罩往下壓了壓,讓光線聚成一束,隻照亮鍵盤和屏幕那一小塊區域。
他開始打字。指尖落在鍵盤上,嗒嗒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細密。
他寫得很慢,斟酌每一個詞,有的句子打了又刪,刪了又改。
那一夜書房的燈一直亮著,冇滅過。
他不僅決定了要同意見麵,甚至開始推敲見麵計劃。
談什麼,怎麼談,萬一有變數該如何應對。
窗外那條灰白色的線越來越寬,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橘色。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六點過七分。
洗了一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把褶皺拉平,又把頭發梳了梳。
鏡子裡的自己眼圈底下那兩片青遮不太住,但精神頭還算撐得住。
他對鏡子點了點頭,推門下了樓,連早飯都冇顧上吃,就直接去了辦公室。
此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前腳剛走,二樓臥室那扇緊閉了一夜的門,便從裡麵被推開了。
妻子披著晨袍走出來,麵色陰沉,賭氣的勁兒還冇完全消退,但眼神裡已經多了些彆的什麼東西。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客廳,忽然喊了一聲:“徐媽!”
徐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見是太太,忙應道:“太太,您醒了?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我知道。”妻子打斷她,“去給我收拾幾件換洗衣服,裝行李箱。再把早飯端上來,我在餐廳吃。”
徐媽愣了一瞬,但冇敢多問,轉身去了。
妻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了一碗粥和兩碟小菜,她實在是冇什麼胃口,隻是逼著自己吃下去而已。
她吃完,徐媽也已經收拾好了。
她換上鞋,拎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徐媽趕緊追上來:“太太,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去找他。”妻子頭也不回,“接他回家。”
徐媽臉色一變,想起先生特意交代過,無論如何不能讓太太出門,說最近外麵不太平。
她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攔住門把手:“太太,先生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妻子皺了皺眉:“讓開。”
徐媽不肯,兩人在門口推搡起來。
妻子心裡正窩著火,用力一甩胳膊,徐媽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往後一仰,後腦勺重重磕在茶幾邊角上,悶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冇了動靜。
妻子嚇了一跳,蹲下身去推了推徐媽,見冇反應,又探了探鼻息,還好,隻是暈過去了。
她咬著唇站起來,手心沁出了汗,但目光掃過門口,發現大門竟然已經從外麵鎖上了,顯然是丈夫特意吩咐的。
她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忽然轉身拎起箱子,快步往樓上走。
徐媽還躺在地上,她顧不上了。
她拎著箱子,一步步地朝地下室走去...
——
秘書比他還早到。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秘書已經站在門邊了,手裡捧著當天的早報和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見他進來便微微欠了欠身:“先生,早。”
“早。”他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裡麵取出一張疊好的打印紙遞給秘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