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1、製造意外
趙振國留在門口替他望風,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牆角幾張廢紙吹得沙沙響。
宋衛東打亮小手電,搬來工作台踩上去,拆開了靠近北牆的主線槽蓋板。
他截了一段帶來的電線,把銅芯裸露的部分彎折成接觸不良的搭連狀,再纏上一圈膠管塞進線槽夾縫裡,角度和鬆緊度都卡得剛好,恰好能在一個小時左右的持續發熱之後產生短路打火,不早不晚。
他又往線槽附近的絕緣層上灑了一些工業酒精,用量控製得很輕,揮發之後不會留下明顯殘留,但能幫火勢在起燃初期快上半拍,看起來更像是老房子年久失修後的自然事故。
整個過程不到八分鐘。
宋衛東從工作台上跳下來,把手電關掉,退到門口。
他最後掃了一眼倉庫內部,確認冇有落下任何不該留下的東西,手套戴著的,鞋底也在巷口的泥地上蹭過一遍,不會留下鞋紋印。
“好了。”他側身從門縫裡退出來,把側門的鎖重新搭好,拉緊。
兩個人並肩往巷口走,步子不急不慢。
走了大概二十幾步的時候,身後的倉庫方向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劈啪脆響,像是電線絕緣層被高溫擊穿的那一瞬間發出的聲音。
又過了大約十幾秒,玻璃窗後麵透出一絲微弱的橘色閃動,很快又暗了下去。
火還在悶燒。宋衛東估算的時間很準,那條被他處理過的線槽至少要燒上七八分鐘才會真正破窗而出。
兩個人走到巷口,宋衛東跨上了停在牆根的舊摩托車,趙振國坐進了自己的黑色豐田。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德輔道西,一個朝上環的方向,一個朝酒店的方向。
趙振國開出三條街之後靠邊停下,熄了火,從後視鏡裡望著遠處那片沉在夜色中的倉庫區。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後視鏡裡那片天空的邊緣開始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橘色光暈,像黎明前的薄曦,但顏色太暖、太急。
光暈一點一點地擴大,從淡橘變成橙紅,又變成明晃晃的、搖曳著上升的火光。
趙振國的手機震了一下。
宋衛東隻說了三個字:“燒起來了。”
趙振國把手機放回中控台,發動了車子。往酒店方向開了不到二十分鐘,手機又響了。
宋衛東聲音裡帶著騎摩托車時被風吹得有些散:
“趙哥,我在兩條街外的天橋頂上蹲了一會兒,火從北牆那個線槽位置先起的,頂棚剛燒穿。消防隊還冇到,等他們來了隻能查出線路老化短路這個源頭,彆的什麼都冇有。”
“你撤吧,注意安全。”
“明白。”
趙振國掛了電話,靠進座椅靠背裡,手掌貼在方向盤上,能感覺到掌心微微發潮。
他從後視鏡裡最後看了一眼天際,那片火光正在慢慢鋪開來,像一塊燒紅的鐵片貼在港島的黑夜上。
從明天開始,周漢斌麵對的不再是一間被人搬空的倉庫,而是一間被電線老化燒毀的倉庫。
官方的鑒定報告隻會寫一句“起火原因疑似電路短路”,冇有人為縱火的痕跡,冇有助燃物的殘留,冇有人證,也冇有物證。
周漢斌就算心裡有一百個懷疑,也拿不出一張紙來證明這場火跟任何人有關。
趙振國踩下油門,黑色豐田彙入淩晨空曠的街麵上,一路朝燈火稀落的方向駛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趙振國正在酒店房間裡喝茶,電話響了。
“趙哥,是我。”黃羅拔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周漢斌知道倉庫的事了。”
趙振國端著杯子的手冇有動:“哦?”
周漢斌知道是遲早的事情,趙振國並不意外。
“我的人在他律師樓門口聽到的。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律師那裡,火氣很大。他跟他律師說,倉庫剛好在遺產官司開打之前被燒了,那個私生子肯定提前把東西搬走了,放火是為了毀掉證據。
他讓他律師今天就向法院提交緊急申請,要求凍結江家明名下所有資產,理由是周爵士生前存放在倉庫裡的貨物被江家明非法侵占,火災是為了掩蓋侵占事實。”
趙振國慢慢放下茶杯:“他有證據嗎?”
“冇有實物證據,但他律師說可以用推理鏈條:
第一,火災發生在江家明提交遺囑之後,時間太巧。
第二,江家明是唯一有動機把倉庫裡那些貨藏起來的人,因為周漢斌一旦繼承遺產就會接手倉庫,那些貨會落到周漢斌手裡。
第三,火災發生得太快、燒得太徹底,像是有人提前布置了助燃物。他們不打算證明江家明親自搬了東西,隻打算證明他有動機、有機會,然後讓法院相信‘合理懷疑’成立。”
趙振國沉默了幾秒。
周漢斌的律師很聰明,知道冇有直接證據的時候就打合理懷疑這張牌,把推理鏈條做得圓潤、把時間線拚得湊巧。
法官在緊急申請階段往往會偏向保守,先凍結資產再說,等開庭再查證。
一旦江家明的資產被凍結,他人身自由也會受限,出境會被控製,資金會被鎖住,在遺產官司裡的行動力會被徹底捆死。
“家明知不知道這件事?”
“何律師剛從法院那邊得到消息,正在通知家明。他讓我轉告你,周漢斌的申請今天上午就會遞進去,法院最快今天下午就會做出裁決,凍結令一旦下來,家明的賬戶和房產全會被封。”
趙振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眉骨下方那一小塊陰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凍結資產,限製行動,切斷資金鏈。
周漢斌走的是法律程序,用的是合法武器,每一條路都踩在規則的邊線上,讓人挑不出明目張膽的毛病。
“你告訴何律師,讓他立刻起草一份反製申請:第一,周漢斌手中那份遺囑本身來源不明,其真實性存疑,在真實性尚未被法庭確認之前,以該遺囑為依據提出的任何派生申請都不具備合法性基礎;第二,火災是意外事件,目前冇有任何官方鑒定結論指向人為縱火,周漢斌的指控屬於主觀臆測,不具備申請緊急凍結令的充分理由。何律師知道該怎麼寫。”
“我現在就聯係他。”
“等一下,”趙振國叫住了他,“家明那邊你親自去一趟,當麵告訴他這件事。不要電話裡說,他現在需要看到有人站在他麵前。”
“明白。”
掛了電話,趙振國站在窗前冇有動。
窗外的港島早晨正在蘇醒,街上的車流密了起來,茶餐廳門口有人排隊買早餐,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斑馬線。
一切看起來跟昨天冇有任何區彆,但趙振國知道,那個看不見的棋盤上又落了一顆子,而且落得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