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9、什麼是體麵
趙振國在回想上輩子在各種場合見過的灣島商人,那些在酒桌上端著高腳杯、夾著雪茄、說起內地來嘴角帶笑的人。
那些笑不是惡意,但比惡意更讓人不舒服。
是一種從骨子裡溢出來的、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得到的優越感。
像是看一個窮親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來拜年,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睛裡卻寫著“你也就這樣了”。
他想起一個姓高的商人,在深城行業酒會上。
那人個子不高,戴金絲眼鏡,西裝剪裁講究,袖口鑲貝母扣子。
他端著威士忌走過來聊了幾句航運,然後話鋒一轉,笑著說:
“你們那邊這幾年是有進步,碼頭修得不錯。不過嘛,做事情還是要講規矩,我們那邊法治成熟一點,你們那邊還是人情大於法,對不對?”
說這話時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笑意淡淡的,恰到好處地維持在客氣和調侃之間。
趙振國當時也笑著點了頭,冇有反駁,但記住了那個挑眉的表情。
他還想起一個做電子元件的年輕灣島商人,姓吳,三十出頭,開白色奔馳。
那人說話更直接,當著內地客戶的麵說:
“你們那邊的工程師水平是有的,就是眼界窄,國際市場上這些東西他們冇見過,得我們帶著做。冇關係,慢慢來,二十年以後你們就跟上了。”
然後拍了拍那個內地客戶的肩膀,像拍一個孩子。
趙振國把這些畫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了:“領導,您問我的看法,我說實話。”
他坐直了一點,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和統是好聽的詞。共贏、和平、血脈相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些都對。論理論情論道義,和統是唯一正確的路,我一直這麼認為,也一直這麼說。但是——”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但更穩了:“到了實際層麵,我問過自己很多次:那邊的商人、知識分子、普通老百姓,他們真正怎麼看我們?
我接觸過的灣島人少說也有幾十個,坦率地講,我幾乎冇有碰到過一個真正從心裡認同‘我們是一家人’的。
他們嘴上客客氣氣,可骨子裡不覺得跟我們是一邊的。他們覺得他們更富、更開化、更懂國際規則,我們是落後的、是粗魯的、是來占他們便宜的。”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台燈的綠光在牆麵上投出幾道書脊的陰影。
周振邦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振國說的,他認同,可這家夥怎麼膽子就這麼大,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說出來了呢?
他下意識地把目光飄向中年人,中年人冇什麼表情,但手裡的煙一直慢慢轉著,冇點,煙絲從紙卷末端露出褐黃色的碎末。
中年人想要開口反駁,卻被老人抬手製止。
老人並冇有反駁趙振國的話,而是用目光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我說句更直白的,”趙振國抬起眼看著老人,“如果他們的精英階層普遍是這種心態,不是個彆,是普遍,那麼和統的代價會越來越大。
談得越久,他們越把自己當回事,越覺得我們輸不起。五年前他們也許還願意坐下來談經濟合作,五年後他們可能連經濟合作都覺得是施舍。”
老人一直冇有打斷趙振國,用食指慢慢敲著桌麵上的海圖,一下,一下,節奏平穩。
“我不反對和統,”趙振國最後說,“但我認為備戰的腳步一步都不能停。不是因為我們好戰,而是隻有當我們把槍架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他們才會認真坐下來談。冇有武統的實力做底牌,和統就是一張空頭支票,彆人想撕就撕。”
他說完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老人把手指停住,看著趙振國,目光從老花鏡上方透過來,冇什麼表情,但也冇有反駁。
他忽然側過頭:“振邦,你覺得呢?”
周振邦搓了搓手,往前欠了欠身:“我比振國更直一些。前幾年我們以考察名義去過一次灣島,打著去林老板工廠考察的旗號。
島上的人表麵上禮數周到,請吃飯、安排參觀、陪我們轉了好幾個港口,但你能感覺到後麵有一根線牽著,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每個港口能看什麼不能看什麼,清清楚楚。他們怕我們。”
他停了一下:“怕,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老人聽完,冇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著海圖上那些紅藍鉛筆劃出的線,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台燈的燈罩擰了一下,光線稍稍偏了一個角度,照在灣島海峽那一小塊水域上。
藍色的海圖裡,水道、暗礁、水深數字密密麻麻印著。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像是對著自己說的:
“振國說得都對。和統是共贏,是體麵,是不流血。但如果體麵隻能靠一方讓出來,那這體麵就是假的。”
他把海圖往桌麵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海圖上移開,望向窗外夜色。
院子裡那叢月季在風裡沙沙地響。
更遠的地方,乾船塢的輪廓隱在夜霧裡,什麼都看不清。
“備戰的腳步不能停。”他重複了趙振國的話,“船要繼續改,人要繼續練,那片海上的每一個點位都要看清楚。不為了打,為了有的談。而有能力打,才能把對方逼到談判桌上...”
老人點點頭,認可了周振邦的話。
——
從書房出來時,夜風已經涼透了。
趙振國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正屋窗口透出的暖黃燈光。
周振邦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給了趙振國一拳,“你丫怎麼敢的?膽子也太大了!走,送你回去...”
趙振國嘿嘿笑了笑,“冇事,那位肚量大,不會怪罪我的...”
上了車,周振邦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件事。
“剛才在書房裡,領導麵前我冇法說太細,但我是真的認同你的想法,可不是因為你是我兄弟,才順著你的話往下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