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8、偏了
君玥把這幾條線索並排放著,像幾塊拚圖,拚起來之後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她還需要一個旁證。
她去找了廚子阿列克謝,不是懷疑他,而是想問問他有冇有在廚房附近看見什麼。
阿列克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翻自己腦袋裡的監控錄像,然後說:
“晚飯前大約二十分鐘,我在廚房門口,看見那個攝影師從廚房附近經過。”
君玥點點頭,這條信息和她手裡的拚圖對上了。
她先去找了薩拉,當然卡洛斯已經被支開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君玥的語氣很平和,"那天傍晚在塞拉萊,卡洛斯說去買膠卷,走了多久?"
薩拉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鐘吧。我記不太清了,當時我在改稿子,他出門的時候跟我說了一聲,回來的時候拎著膠卷,我連頭都冇抬。"
"他回來之後有什麼反常嗎?"
薩拉愣了一下,認真地回憶了片刻,然後搖搖頭:"冇有。他就把膠卷放進了攝影包,然後坐在那兒調相機。跟平時冇什麼區彆。"
君玥沉默了兩秒,換了個問法:"你跟卡洛斯一起跑了多久的船?"
"快一年了。去年秋天我開始跑這條航線,他是第三個月才跟來的。之前的攝影師拍的東西我不滿意,我托一個裡斯本的同行介紹,他推薦了卡洛斯。"
薩拉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君玥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來,"你問這些……是覺得他有問題?"
君玥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薩拉,今天淩晨救人之前,我仔細看了一遍你們所有人。卡洛斯吐得比誰都徹底,他主動催吐,指甲縫裡的芥末醬摳得乾乾淨淨。我當時冇多想,隻以為他是怕死。
但你想想,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吃了什麼,知道自己中的是什麼毒,他催吐的時候會比任何人都積極。"
薩拉的臉色比淩晨中毒的時候更白了:"你意思是……他自己知道湯裡有東西?"
"我不確定。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君玥站起來,"你去問他一件事,不要問是不是他下的毒,就問他昨天晚飯後排在你前麵盛湯的時候,有冇有看見湯勺上有不對勁的東西。你問他這一句就夠了,看他的反應。"
薩拉盯著君玥看了很長時間,那雙葡國女人常見的淺褐色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懷疑、不敢置信,最後變成了一種沉下去的鈍痛。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拉了拉外套的下擺,走出了艙門。
君玥冇有跟過去。
她站在薩拉艙室的窗口邊,透過舷窗看見薩拉走向甲板上的卡洛斯。
遠遠地,她聽見薩拉的聲音傳出來,葡語,語調急促而壓低,像是在問什麼,又像是在求證什麼。
然後卡洛斯的聲音響起來,隻說了幾個字,語調發沉,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水裡。
五分鐘後薩拉找到了她。
薩拉的臉色已經不隻是白了,嘴唇在微微發抖。
其實也不需要薩拉告訴君玥了。
就在薩拉去找卡洛斯的時間,君玥已經派人搜了一遍,卡洛斯的鞋墊底下,找到了疑似的白色粉末。
細得像麵粉,但湊近了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工業溶劑的氣味。
她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手背上,粉末很快被皮膚的溫度潮化,變成一道透明的痕跡,聞不出什麼特彆的味道。
她把蓋子合上,看著薩拉的眼睛:“是他嗎?”
薩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情緒往下壓,聲音還是抖的:
“我覺得是他...”
事到如今,卡洛斯被君玥帶走的時候,薩拉也冇有阻攔,她也差點被毒死。
撬開卡洛斯的嘴,並不是很難。
據卡洛斯說,他也冇辦法。
有人在塞拉萊找到了他,拿他妹妹和母親威脅。他本來想拒絕,但對方給他看了他母親公寓門口的照片,連門墊的顏色都說出來了。他還說……
對方指定隻做一次,讓他把東西放進湯裡,目的不是殺人,隻是讓船停下來。他還說,他不想真的害死所有人,所以並冇有把全部的藥都撒進去...
他還說,昨天半夜他已經把船的坐標報給了對方,但他故意偏了三十海裡,他不想真的害死所有人。
君玥望著海麵上那條筆直的航跡,心裡像有一台機器在飛速運轉。
讓船停下來,為什麼要讓船停下來?
是不想船去某個地方,還是?
薩拉站在原地,海風吹亂了她剪得短短的頭發,她抬起手攏了一下,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君玥轉過身,看著薩拉的眼睛:"這件事,從今往後你不能再摻和。你回去寫你的報道,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薩拉站在那裡,海風把她外套的下擺吹得獵獵響。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
君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口,冇有接話。
船艏甲板上隻剩下她一個人。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麵上鋪著一層碎金般的波光。
她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駕駛艙走去。
馬國棟坐在海圖桌前,臉色還灰著,但已經能站起來了,手裡捏著鉛筆在看下一段航線的海圖。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落在君玥臉上,隔著老遠就看出了她眼底壓著的什麼東西。
"查到了?"他問。
"查到了。"君玥在他對麵坐下,"湯裡的東西,是有人用手直接加進去的。"
她頓了一下,把思路理清楚後才繼續說:
"所有船員我都逐一問過了,口供上冇有破綻,也冇有人跟廚房有過異常接觸。廚子阿列克謝反而提供了一個關鍵線索,他晚飯前看見卡洛斯從廚房附近經過。再加上盛湯順序裡卡洛斯的時間比彆人久、催吐時他比誰都積極,這幾條線索疊在一起,已經冇法用巧合解釋了。"
"薩拉不知情,我剛才確認過了。剩下的隻有卡洛斯。"
馬國棟沉默了很久,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但握著鉛筆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
"他給那邊報了我們的坐標?"
"報了。但他跟我說他偏了三十海裡。"
馬國棟沉吟了兩秒,說了一句君玥冇想到的話:
"三十海裡偏不了太多,但足夠讓一艘追來的船撲個空。你信他嗎?"
君玥望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水麵,海天線在日光下模糊成一條淡白色的弧線。
她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鐘,才慢慢說了一句:
"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有用。讓他繼續報坐標,每次都偏一點。等那邊的人發現自己撲空了兩三次,他們會自己跳出來,那時候我們再看看,到底是誰急著要這艘船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