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9、意外的消息
牌子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兒,戴副黑框眼鏡,頭上扣了頂毛線帽,帽簷壓得低低的。
另一個壯實些,穿件半舊的深藍色工裝夾克,臉上蓄著一層薄薄的胡茬。
趙振國拖著行李箱走近,腳步放得不緊不慢。
他壓著嗓子,把暗語的下半句低聲吐出來。
瘦高個兒帽簷底下抬起半張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暗語對上了。
趙振國鬆了口氣,但目光仍在兩人臉上逡巡,黃羅拔隻說派了“穩妥的人”到法蘭克福接他,冇說具體是誰,也冇說幾個。
眼前這兩張麵孔他看著眼生,瘦高個兒臉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疤,工裝夾克男人那層灰撲撲的胡茬,都不是他記憶裡任何一張熟悉的臉。
瘦高個兒看出他的猶疑,微微抬了抬帽簷,露出整張臉來,嘴角那道淺淺的疤在燈光下清晰了一些。
“趙總,我是李子聰。”他聲音很低,說完又偏了偏頭示意旁邊的壯實男人,“這是阿炳。黃哥讓我們來的。”
趙振國一怔。
李子聰和阿炳,他當然記得這兩個名字,但更記得的是他們應該在美國那條線上,安德森出事之後,他一度讓他們分開躲藏,生怕被順藤摸瓜牽出來。
後來周振邦反複確認過,對方的調查冇有波及這兩人,趙振國才鬆了半口氣。
可他冇想到,黃羅拔說的“穩妥的人”竟然就是他們,更冇想到會在法蘭克福的機場大廳裡、以這種方式重逢。
“是你們。”趙振國把行李箱的拉杆鬆了鬆,目光在兩人臉上又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意外的沉頓,“他冇跟我說是你們倆。”
李子聰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黃哥說給您個驚喜。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車在外麵。”
其實黃羅拔是怕說早了,趙振國覺得危機尚未解除,不願意把這倆人調回來。
可他倆真冇事,醜國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
“趙總,”李子聰已經收起了牌子,順手接過行李車,“一路順利吧?”阿炳也接過了手提包,咧嘴笑了笑。
趙振國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瞬,點了下頭:“先上車再說。”
李子聰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麵,阿炳護在宋婉清身側,四人穿過大廳走向停車場。
出了航站樓,三月的法蘭克福空氣清冷,陽光斜斜地鋪在柏油路麵上。
李子聰打開一輛深灰色寶馬的後備箱,利落地碼好行李,阿炳拉開後座車門請兩人上車。
車子駛上高速,暮色從田野儘頭漫上來,天空由深藍漸變成橘粉,森林和尖頂教堂在車窗外飛快掠過。
阿炳把車開到了酒店。
安頓好房間後,趙振國對宋婉清說:
“今晚是設備供應商那邊的商務飯局,談的都是技術參數和報價,枯燥得很。你先回酒店休息,讓阿炳帶你去附近吃頓地道的德國菜,或者沿美因河走走,夜景不錯。”
宋婉清看了眼窗外漸沉的暮色,說了句“那你們忙”,便進了房間。
阿炳恭敬地等在酒店大廳,準備帶她去用晚餐。
趙振國隻帶了一個小公文包,從酒店側門出來時,李子聰已經把車停在路邊等著了。
他彎腰鑽上車,對著車內的後視鏡,仔細貼上濃密的假胡須,又用眉筆把眉毛描得更粗更黑,最後往嘴裡各塞了一團棉花,兩頰頓時鼓了起來,整張臉的輪廓都變了樣。
他左右端詳片刻,確認連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才把工具收回包裡。
李子聰從駕駛座遞過來一頂棒球帽,趙振國接過帽子扣在頭上,壓低了帽簷。
車子駛出市區,李子聰一邊開車一邊低聲彙報:
“趙總,您交代的幾件事我們都在跟著。瑞士那邊律師的資料已經備齊了;設備采購的德方聯係人,黃哥也通過電話談過了,合同初稿發到我郵箱,您隨時過目。
至於莫斯科那條線,謝爾蓋派來的人今天下午已到法蘭克福,黃哥讓我們安排在市區一家餐館碰麵,不用太正式,邊吃邊聊就行。”
"嗯。"趙振國微微點頭,聲音因為含著棉花有些含混,但聽得出語氣沉穩。他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上。
三月早春,麥田覆著一層淡綠,遠處村莊的尖頂教堂在薄暮中顯得安詳而古老。
這片土地規則明確、運轉有序,資本像一條平靜而深不見底的河。
他此行有兩件事:一件是正大光明的設備采購,另一件,則是那批航天材料。
而見謝爾蓋,是他特意瞞下來的私人行程,連宋婉清都隻當他是去柏林談設備供應商,不知道他中途會繞道法蘭克福。
寶馬開了約四十分鐘,下了匝道拐進市區,停在一家老式德餐館門口。
李子聰熄了火,回頭說:“到了。謝爾蓋派來的人在二樓等您,我跟他通過電話,他說帶了貨的樣品照片和文件。”
趙振國壓了壓帽簷,跟著李子聰走進餐館。
兩人沿著窄窄的木質樓梯上了二樓,推開包廂門,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站了起來。
頭發花白,金邊眼鏡,深灰色毛衣,笑容溫和但眼神銳利。
他用帶口音的英語自我介紹:“安先生?謝爾蓋先生派我來的,您可以叫我瓦西裡。貨的詳細資料我都帶來了。”
趙振國用俄語回了句“你好”,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伸手握了握。
瓦西裡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和照片鋪在桌麵,開始低聲介紹貨品的規格、數量和存放地點。
李子聰在旁邊默默倒茶,偶爾用俄語幫趙振國翻譯幾個技術術語。
前半段談得細,價格、交割方式、轉運路線一一核對。
瓦西裡確認了合作意向,說謝爾蓋先生那邊隻等安先生的最後答複,便可安排發貨到鹿特丹。
後半段趙振國讓李子聰點了熱菜,三人坐下來吃了頓正式的接風飯。
幾大盤德國豬肘、香腸和酸菜冒著熱氣,配著當地黑啤。
趙振國因為嘴裡含著棉花,吃得很慢,隻挑了些軟爛的酸菜和切碎的香腸,瓦西裡以為他牙口不好,還善意地推薦了另一道燉菜。
李子聰話不多,但手腳麻利,倒酒遞菜從不讓人動手。
瓦西裡酒量顯然不怎麼樣,兩杯黑啤下肚,話就多了起來,金邊眼鏡後頭的眼神也變得鬆散。
趙振國不動聲色地給他又倒了一杯,隨口把話題往彆處引:
“瓦西裡先生是烏克蘭人,在德國待了多久?”
“快十年了。”瓦西裡用叉子笨拙地切著豬肘,含混地說,“以前在敖德薩造船廠乾過,後來……唉,後來就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