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拔釘子
淩晨四點,天還墨黑,他帶著妻女離開家,搭出租車到港島仔碼頭,換小舢板上了南丫島。
海灣裡泊著一艘鐵殼漁船,船身鏽跡斑斑,船尾掛一麵褪色五星紅旗。
船老大戴鬥笠,用福建話打了聲招呼,指了指船艙。
艙裡窄小腥重,堆滿漁網和塑料桶,但鋪了幾張乾淨草席。
黃羅拔讓妻女先進艙,自己站在船頭,看港島的燈火被晨霧一層層吞掉,像水墨畫被水泡爛了。
漁船在海上顛簸近二十個小時,中間在擔杆島附近避了一次風,次日傍晚才靠上汕頭港一個偏僻碼頭。
碼頭上停著一輛老式上海牌轎車,車牌潮州,車旁站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見了黃羅拔,接過行李拉開車門。
他讓妻女上車,自己最後坐進去。
車門關嚴,轎車沿海邊公路北行,窗外的風景從漁村變成農田,又變成丘陵,暮色把一切染成灰紫色的剪影。
最終抵達潮州郊外一個叫“楓溪”的小鎮。
鎮上有一座黃家宗祠,青磚黑瓦,門前兩棵老榕樹,氣根垂地紮成新乾。
祠堂裡已擺好香案供品,幾個同族老人迎出來,用潮州話連聲說“回來就好”。
黃羅拔一個也不認識,但妻子認出其中一位隔房堂叔,她在父親的老照片上點點頭。
他帶著妻子和婉婷上香、跪拜、叩頭,一切按規矩來,像個真正的歸鄉遊子。
可當夜他冇有住進堂叔安排的祖屋,而是被中山裝男人接到鎮上招待所。
後院有幾間鐵門緊鎖的屋子,其中一間收拾成臨時指揮室,有電話、傳真機,牆上貼著地圖,標著幾個紅圈。
中山裝男人告訴他,已有人在處理韓麗的事,他隻需在此等候,安全會保證。
黃羅拔點點頭,不再多問,隻合衣躺下。
窗外榕樹的影子在月光裡搖晃,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這寂靜裡藏著太多他無法掌控的暗流,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歐洲那些冇來得及收攏的線頭。
——
而就在黃羅拔躺在招待所硬板床上的那個夜晚,幾百公裡外的京城,趙振國正坐在周振邦對麵,商量韓凱麗的事情。
趙振國說完,重重歎了口氣,靠在藤椅背上:
“說實話,要不是韓凱麗橫插這一腳,安德森和黃羅拔能在歐洲做更多的布局。
原本的計劃,是借毛子解體這潭渾水,把觸角伸進東歐幾處關鍵港口和貿易節點,你知道的,那些倒賣軍火和工業設備的中介,那些急於套現的克格勃中層,本來都是可以拉攏的對象。
黃羅拔在鹿特丹和漢堡搭的那幾條線,隻要再給三個月,就能把鏈條鎖死。
可現在,韓凱麗這一漏,我們被迫提前收網,丟掉的不僅是時間,更是這趟亂局裡最肥的那塊肉。”
周振邦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葉末粘在下唇上,用手背揩去,才緩緩說:
“我明白。毛子一散,整個歐洲的地下網絡都亂成一鍋粥,誰先占住點,誰就能在未來的貿易通道和情報交換裡握一把籌碼。
原本可以借著那批貨的流轉,順帶搭起三條穩定的聯絡線。現在全得重新洗牌。”
他頓了頓,眼角的皺紋在台燈下顯得很深,“但眼下不是心疼棋局的時候。有了韓凱麗這個明確的懷疑對象,當務之急是找到她,弄清楚她背後到底是誰在指使,是灣島那邊,是CIA,還是英國人?她一個公派留學生,不可能憑自己撬動那麼深的渠道。她背後一定有個成熟的網絡。”
“我已經讓歐洲那邊的人調她的出入境記錄和通話記錄了。另外,她消失之前最後一次露麵是在維也納,之後就像人間蒸發。我懷疑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要麼已經轉移,要麼被人滅口了。但不管怎樣,必須在她飛出歐洲之前截住她。”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歐洲地圖前,用手指在維也納的位置上畫了個圈,“我已經讓駐外的人重點盯著那幾個可能的出逃路線,曼穀、新加坡、伊斯坦布爾。放心,我會向領導申請,協調一下邊境和民航那邊的配合。”
趙振國點點頭,這個安排已經很好了。
周振邦沉默片刻,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缸裡:
“不過振國,我得提醒你,如果她背後是專業機構,那我們的人在歐洲必須謹慎,彆打草驚蛇。”他看向趙振國,“而且,黃羅拔和安德森都已經暴露了痕跡,你現在最緊要的是把他們倆穩住,彆再節外生枝。”
趙振國苦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已經在辦了。黃羅拔我安排到了潮州,安德森我也讓他儘快轉移。隻是……韓凱麗這顆釘子不拔掉,我們所有人都睡不安穩。”
周振邦冇再說話,隻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風灌進來。
他背對著趙振國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放心,隻要她還活著,我就有辦法把她挖出來。”
——
黃羅拔一直待在招待所。白天他不敢出門,隻在後院曬了會兒太陽,看妻子教婉婷用潮州話念幾個簡單的詞。
中山裝男人每天來一趟,送些飯菜和報紙,話不多,隻問有無需要。
黃羅拔知道,外頭的風聲一定很緊,否則趙振國不會把他藏得這樣深。他反複翻看當天的《南方日報》,廣告欄和訃告都讀了,試圖從中找到暗語,但什麼也冇有。
夜晚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紋路,一遍遍複盤從歐洲撤回的每一步,直到天邊泛白才迷糊合眼。
第三天深夜,雨下了起來,劈劈啪啪打在招待所的鐵皮屋簷上,聲音又密又急。
黃羅拔剛有些睡意,門便被推開,中山裝男人站在門口,神色凝重,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滴在地磚上。
他壓低聲音說:“黃先生,剛收到的消息,我們在歐洲的特勤抓到了韓凱麗,她正打算飛曼穀,身上帶著一份名單,裡麵有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