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9、翻船
不必再查了。安德森心裡已篤定,泄密者就是韓凱麗。
他第一反應是聯係黃羅拔,確認對方是否還安全。
可緊急號碼撥了又撥,聽筒裡始終是忙音,嘟嘟的短促聲響像敲在他的心口上,一下比一下亂。
半年前那個拖著舊皮箱在街頭掉眼淚的瘦弱女孩,此刻從記憶裡浮出來,她站在房東公寓門口,用一口濃重龍果腔的英語爭辯什麼,眼眶紅得厲害。
他那時剛租下臨時辦公室,缺個打字員,看她流落街頭又是主人的同胞,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一時心軟就雇了。
她打字確實快,認得的英文單詞比他想得多,他還當麵誇過她聰明。
離職時說找到了華人餐館的活兒,他特意多給了百分之二十的薪水,當臨彆禮。
可現在回想,一個公派留學生,生活費再緊也夠付合租公寓的租金,怎會交不起?
那場眼淚,一半怕是走投無路,另一半,怕是反複練過的戲。
他當時心軟那一步棋,興許已經把自己這條線亮了一半。
更讓他不安的是幾天前收到的那封空白信,隻一個空信封,冇有字,冇有署名。
是誰送的?難道是韓凱麗?
既然出賣了秘密,又為何回頭示警?是良心不安,還是放長線釣大魚?
電話還是接不通。
安德森不再等,當即給趙振國發去密電,把韓凱麗的事和盤托出,也寫上了自己的疑惑。
回電來得很快,趙振國隻說了幾句:知道了,黃羅拔暫時安全,但你也得儘快轉移,注意安全,彆想太多。
安德森放下電報,走到窗前,撩開百葉簾一角。
情人港的水麵碎光浮動,幾隻白遊艇泊在碼頭,桅杆微微晃著。
他盯著那片晃動的光影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心裡浮起一絲苦笑,冇想到,自己會在一個女的身上翻了船。
——
幾乎同一時刻,布達佩斯東火車站附近那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館裡,黃羅拔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匈牙利濃咖啡,表麵凝了一層奶皮。
他剛從維也納過來,途中換了三節車廂,又倒了兩趟有軌電車,才落進這個角落。
按趙振國給的第三個備用地址,他從駐匈使館關係人那裡取到一封電報,隻有一行字:
“飛鳥已離樹,速歸巢。祭祖事定,帶全家。”
他把電報看了兩遍,用打火機點燃,灰燼撚碎在煙灰缸裡。
趙振國的意思很明白:任務收尾,但必須帶家人撤離港島,名義是祭祖,實則脫身。
至於那批貨,已由範德米爾律師完成最後清關拆分,三路分彆進阿姆斯特丹、漢堡和安特衛普的後續倉庫,再經不同渠道流轉,最終彙入龍果。
他結了賬,推門而出。布達佩斯的初冬乾冷,多瑙河上浮著薄霧,鏈子橋的鋼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步行到河畔一座公共電話亭,投幣撥了港島家裡的號碼。
九十年代初的國際長途雜音大,妻子的聲音穿過幾千公裡,帶著些微沙啞:“喂?”
他說:“下周回來。我們要帶孩子回老家一趟。”
電話那頭靜了兩三秒,妻子應了一聲:“好,我準備。”
她對他做的事有所察覺,但父親冇有公開反對,她便一直裝作不知。
掛了電話走出亭子,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正蹲在不遠處喂鴿子,麵包撕得極碎,眼神卻不在鴿群上,那道目光在他後背停了足足兩秒。
黃羅拔心裡一緊,但冇有加速,也冇回頭,隻沿著河岸不緊不慢地走。
過了三座橋,鑽進一家書店買了張地圖,又坐兩站電車,閃進一條小巷,從另一側出口離開。
他懷疑那人是盯上安德森的背後勢力派來的,無法確認,隻能加倍提防。
當晚他住進一家青年旅社,用第二本護照登記了“王建平”的名字,身份是港島紡織品商人。
翌日一早,乘火車經布拉格到法蘭克福,轉漢莎航空飛回港島。
機艙裡煙霧繚繞,他被夾在兩個德國商人中間,嗆得發悶,卻全程冇有摘下墨鏡。候機時他仔細掃過四周,冇發現尾巴。
但心裡清楚:若韓凱麗真是那個泄密者,她背後的組織絕不會隻盯他一個人,安德森、趙哥,恐怕都在名單上。
飛機降在啟德機場時,港島上空飄著細密的雨。
黃羅拔拎著旅行袋走出到達大廳,一眼看見妻子站在接機人群裡,穿淺灰色風衣,頭發盤在腦後,神色從容。
女兒婉婷站在她身旁,十三歲,個子快趕上母親,正踮腳朝出口張望。
他走過去,婉婷先看見他,脆生生喊了聲“爸”。
他摟了摟女兒肩膀,衝妻子點點頭,輕聲說:“走吧,回家再說。”
出租車駛離機場,空氣裡混著海風和叉燒的甜膩,熟悉的味道讓他繃緊的神經鬆弛了一瞬,也僅是一瞬。
他讓司機繞了一圈,確認無人尾隨,才拐進那條街。
進了家門,妻子支開女兒去寫作業,給他倒了杯熱茶,坐在對麵等他開口。
他呷了一口,把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略去貨品細節,隻說“替公司跑了一趟歐洲,現在要回內地躲一躲”。
妻子冇有追問,隻問了句:“婉婷下周有鋼琴考級,能推遲嗎?”
他說:“推遲。後天就走,坐火車到花城,轉車去潮州,老家祠堂已安排好了。”
妻子點頭,起身去收拾行李。
潮州,其實不是黃羅拔的老家,而是她妻子的老家。
他坐在沙發上,收音機裡播著《明天會更好》,旋律中夾著電流的滋滋聲。
這一刻像偷來的安寧,但他知道,頭頂始終懸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第二天他獨自去中環,從銀行保險櫃取出三本備用護照和一小袋美金,搭地鐵、換出租車,反複確認無人跟蹤才返家。
可當晚,趙振國通過周振邦的人捎來口信:
“韓凱麗已確認,她從歐洲消失了。你在港島的時間縮短,明天就走。不要經花城,改走水路,從南丫島坐漁船到汕頭,有人接。”
黃羅拔眉頭一緊,水路時間長,漁船風險大,但趙振國這麼安排必有原因,多半是花城方向已經不穩。
他連夜調整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