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7、理想變了
有一次趙振國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房間裡還亮著燈,推門進去一看,這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麵前攤著一本從王新文那裡借來的《空氣動力學基礎》,翻到了“伯努利方程”那一章,上麵畫滿了紅藍相間的筆記,旁邊還放著一本英漢小詞典,顯然是遇到了不懂的英文術語就自己翻詞典。
趙振國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一件軍大衣搭在她肩上,關了台燈,帶上門出去了。
又過了半個月,王新文休假結束,回部隊之前來了一趟趙家。
他跟棠棠在書房裡聊了大半天,走的時候棠棠的眼睛紅紅的,但在王新文的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王新文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又蹲下來跟她碰了碰拳頭。
趙振國送王新文出胡同,在胡同實在冇忍住,問了一句:
“你個混蛋,又跟我閨女說什麼了?她怎麼哭了?”
王新文笑了笑,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看著頭頂光禿禿的槐樹枝丫:
“我跟她說,想當飛行員,光有熱情不夠,還得有真本事。我給她列了個書單,讓她先把數學和物理學好。我還跟她說,空軍航空大學不好考,分數線比清北低不了多少,讓她心裡有個數。”
趙振國沉默了一下:“是嗎?她什麼反應?”
王新文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你閨女的反應,你應該比我清楚。她說,我不怕。”
趙振國站在胡同口,看著王新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冷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
忽然覺得有點心酸,又有點驕傲。
那種感覺很複雜,精心培育的一棵小樹,原本希望它按照他喜歡的樣子生長,可它偏偏要朝著太陽的方向瘋長,朝著他夠不著的地方瘋長,他攔不住它,也不忍心攔它。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中旬。棠棠的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全班第三,數學考了滿分。
趙振國看著成績單,心情複雜得很。
要不是棠棠說想當飛行員,就這數學成績,他能顯擺一天。
——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周末,京城下了一場早雪,後海的湖麵還冇完全凍實,但雪花已經鋪滿了屋頂和樹梢。
棠棠從外麵玩雪回來,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興奮的。
她一進門就把棉襖脫了,跺了跺腳上的雪,蹬掉棉鞋,跑到趙振國麵前,臉上的表情鄭重得不像個孩子。
“爸,我要跟你談談。”
趙振國正在看《新聞聯播》,裡麵正在播放某位領導人出訪的新聞。
他看看棠棠的表情,下意識地把電視聲音調小了。
“怎麼了?”
棠棠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像個小大人。
她的眼睛很亮,但表情卻比平時沉靜了很多,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爸,我想好了。我不當飛行員了。”
趙振國愣住了,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兩個多月來,他為這件事愁得頭發都白了好幾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想怎麼才能讓女兒放棄這個危險的念頭。
他甚至開始托人打聽空軍航空大學的錄取標準,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讓孩子知難而退。
說出來不怕人笑話,趙振國甚至動過“要不讓她多看會兒電視把眼睛看近視”的念頭,但終究是下不去手。
他想了那麼多辦法,做了那麼多思想準備,結果這孩子突然說不當了。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冇了。
他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但硬是按捺住了內心的狂喜,隻是微微地點了點頭,用一種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說:
“嗯,想通了就好。你還小,理想變了很正常。爸爸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些,學金融、學國際貿易,回去接班,其實挺好的——”
“爸,”棠棠打斷了他,“我話還冇說完。”
趙振國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眨了眨眼,看著女兒。
棠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當飛行員了,我想當航空母艦的艦長。”
趙振國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張著嘴,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像一尊雕塑。
電視裡的《新聞聯播》還在繼續,播音員正在念一條關於經濟體製改革的新聞,聲音平穩而正式,與此刻客廳裡的氛圍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
航空母艦的……艦長?
他機械地把頭轉向電視機,屏幕裡正切到一個海軍的鏡頭,幾艘艦艇在海上航行,畫麵下方打著一行字:“我海軍艦艇編隊遠航訓練。”
但那上麵冇有航母,一艘都冇有。
因為那時候,龍國冇有航空母艦。
彆說龍國冇有,就是全世界,擁有航母的國家也就那麼幾個,醜國的尼米茲級,毛子的基輔級,約翰牛的輕型航母。
龍國的航母夢,還隻是一個遙遠的、躺在少數戰略家抽屜裡的概念。
趙振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打磨過木頭:
“棠棠,你你要當艦長,可你知道咱國家現在冇有航空母艦嗎?”
棠棠搖搖頭,理直氣壯地說:“現在冇有,以後會有的。”
趙振國深呼吸了一下,覺得自己需要重新組織語言。
他停頓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說:
“那你知道,就算以後有了航空母艦,當艦長需要什麼樣的條件嗎?那得在海軍乾多少年?得從軍校一步步上來,得從基層乾起,得在海上漂十幾年,風吹日曬的——”
“我知道,”棠棠又打斷了他,這一次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光,那種光比之前說要當飛行員的時候更亮、更熱,“當艦長比當飛行員還難,可能要二三十年,比當飛行員還苦。但是爸,我不怕。”
趙振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電視,又看了看女兒。
電視裡的新聞已經在播國際新聞了,說的好像是東歐的什麼變化,但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看著女兒那張稚嫩的、卻寫滿了堅定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快得讓他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父親都有些跟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