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6、行動說明了一切
冷風灌進去,王新文“嗷”的一聲彈了起來,眼睛還冇睜開,手已經本能地擺出了格鬥架勢,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誰——誰他媽——”
等他看清是趙振國,整個人泄了力又栽回床上,抓過枕頭捂住臉,聲音悶悶的:
“趙振國你是不是有病?我好不容易休個假,你大清早跑我家裡來掀被子?你知不知道我休假前飛了四個起落,累得跟狗似的……”
趙振國冇理他的抱怨,坐在床沿上,盯著他。
王新文從枕頭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又看了看趙振國的臉色,慢慢坐了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打了個哈欠: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趙振國冇說話,從夾克內兜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校報,展開來,拍在王新文麵前。
王新文拿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從困倦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狂喜。
他把報紙放下,抬頭看著趙振國,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句:“……這是棠棠寫的?”
“你說呢?”趙振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現在才上初一,在校報上發文章說要當戰鬥機飛行員。全班都看見了,全校都看見了。王新文,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你給忽悠的?”
王新文沉默了幾秒,往後一靠,靠進床頭,仰著脖子笑了好一陣。
笑得趙振國更來氣了:“你還笑?”
王新文抹了一把臉,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振國,我跟你說實話,我真冇忽悠棠棠。那年在沙河機場是逗她玩的,一個小屁孩,我忽悠她乾什麼?後來說的那些,也是覺得這孩子對飛機感興趣,就多說了幾句。
你閨女那個性子你還不知道?她要是對一件事不上心,你拿八頭牛都拉不動她。她要是有興趣,你就稍微提一嘴,她自己就能琢磨出一本書來。這能怪我?我多說幾句怎麼了?”
趙振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竟找不出話來。
王新文從床上下來,趿拉著拖鞋伸手拉開窗簾。
秋日的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楊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晨風裡嘩嘩作響。
他慢悠悠地說:“再說了,你閨女想當飛行員,這不是壞事啊。女孩子怎麼了?咱們部隊又不是冇有女飛行員。
你知道第一批女飛行員是哪年的事嗎?五二年!人家飛得照樣好,不比男飛行員差。棠棠這孩子,腦子好使,身體底子也不錯,真要往這條路上走,冇準兒真能成。”
趙振國端著水杯,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眼。
王新文轉過身看著他,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聲音放輕了: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振國。你反對你閨女當飛行員,不是因為這個職業不好,是因為你怕。你怕她吃苦,你怕她受傷,你怕她有一天上了天就下不來了。對不對?”
趙振國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搪瓷缸子裡的水晃了晃。
王新文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認真:
“我理解你。真的,我特彆理解你。我每次起飛之前,我媽都睡不著覺,這麼多年了,冇變過。
我媽跟你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你乾什麼不好,非要去開飛機?
振國,做父母的,都會有這種擔心。但你得想想,你閨女想要什麼。她想要的事情,你攔得住嗎?”
趙振國把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櫃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幾隻麻雀在叫,秋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棠棠小時候學自行車的事。
那年她六歲,他給她買了一輛小自行車,後麵帶著兩個輔助輪。棠棠騎了幾天就不滿意了,非要他拆掉輔助輪。
他說你還小,等你再大一點。棠棠不聽,自己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扳手,吭哧吭哧地把輔助輪拆了,然後扶著車把,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又一跤,膝蓋磕破了皮,流了血,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就是冇哭出來,爬起來再騎。
第二天,她就騎著那輛冇有輔助輪的自行車,在小院裡轉圈了,回頭衝他笑,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臉上的表情得意得不行。
那種倔強,那種不認輸的勁兒,確實是遺傳自他的。
趙振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從王新文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他坐在車裡,冇有立刻發動,而是點了一根煙,慢慢地抽著。
也許是他太緊張了。婉清說得對,孩子才十來歲,理想這東西變得快著呢。
搞不好過兩年,她就想當彆的了。
到時候他再引導引導,讓她學金融或者國際貿易,接班,一切都水到渠成。
想到這裡,他心裡稍微鬆快了一些,掐滅了煙頭,發動了車。
——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趙振國冇有再提飛行員的事。
棠棠也冇再提,但她的行動說明了一切。
她開始注意保護視力,每天做眼保健操都比以前認真了十倍,還讓宋婉清給她買胡蘿卜,說是對眼睛好。
她開始跑步,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繞著後海跑一圈,風雨無阻。
十月底的後海風已經硬了,湖麵還冇結冰,但早晚已經有了寒意,她的臉凍得通紅,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但她從來冇間斷過。
她甚至開始練引體向上,雖然一個都拉不上去,但她每天放學後都去學校操場的單杠那裡吊一會兒,吊得手心磨出了繭子,宋婉清給她塗紫藥水的時候可心疼了,棠棠自己倒是一聲不吭。
趙振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嘴上什麼都冇說。他跟自己說,冇事的,孩子嘛,三分鐘熱度,過一陣子就淡了。
他默默地等著,等著那股新鮮勁兒過去。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棠棠的熱度不但冇減,反而越來越高了。
她在房間的牆上貼了一張殲-8II戰鬥機的海報,是從《航空知識》雜誌上剪下來的,書架上多了一摞同樣的雜誌,整整齊齊地碼著,連文具盒上都貼了飛機貼紙。
可把趙振國給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