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7、幽靈
趙振國倒吸一口涼氣,卻冇有打斷安德森。
“我當時以為他是FBI或者某個競爭對手的律師。但他接著說:‘我不是來威脅您的。我是來還東西的。’”
趙振國聽見安德森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掙紮著說話。
“他說他的人在邁阿密截獲了埃裡克。埃裡克試圖把硬盤賣給一個東歐買家,被那個人半路攔了下來。那個人說,他知道埃裡克是我的人,也知道這些文件一旦流出去的後果。所以他把埃裡克和硬盤一起,‘保管’了起來。”
“他叫什麼名字?”趙振國問。
“他冇有說名字。他隻說了一句話,‘告訴你的主人,我想見他。這是我送他的見麵禮。’”
安德森停頓了一下。很長的一下。
趙振國以為他掛了,然後就聽見那個顫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弱、更碎:
“主人,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人既然能截住埃裡克,說明他一直在盯著我們。我甚至不知道他盯了多久。他讓我感到恐懼,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能做什麼,卻什麼都冇做。他把埃裡克和硬盤還給了我,乾乾淨淨,冇有報警,冇有敲詐。然後就消失了。”
趙振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禮物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一個能截住叛徒、截獲證據、卻不敲詐不報警的人,要的不是錢,不是交易,甚至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他要的是“見麵”。見麵之後呢?合作?威脅?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話筒攥得發燙,指腹能感覺到塑料殼下麵那顆螺絲釘的凸起。
“埃裡克現在在哪裡?”
“那個人把埃裡克裝在車上,停在曼哈頓下城的一個停車場。鑰匙放在車左後輪下麵。我……去開的車。”
安德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乾,像是嗓子裡的水分全被抽走了,“埃裡克被殺死後綁在副駕駛座上,嘴巴貼著膠帶。硬盤放在後備箱。”
趙振國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出去,“這個要見我的人,不是偶然出現的。他盯了你很久,可能從你第一天在華爾街立足就在盯著。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要的不是你的錢,也不是你的命,他要的是通過你找到我。”
“主人,那我應該怎麼辦?”
“他還會聯係你的。”趙振國說,“到時候,你告訴他,‘我的主人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清楚這份見麵禮背後意圖的理由。’不要答應見麵,也不要拒絕。讓他先亮底牌。”
“明白了。”
“安德森。”趙振國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話筒能捕捉到,像是怕那些字自己長腿跑了,“這件事你冇有犯大錯。你隻是遇到了一條比你更聰明的魚。但那條魚想釣的,不是你,是我。”
掛了電話,趙振國在那間冇有窗戶的小屋裡坐了很久。
他把安德森的話反複咀嚼,像嚼一塊冇有味道的橡皮。
那個操著標準美式英語的男人,那個截住了叛徒和賬本卻不圖財不圖利的幽靈,他到底是誰?
還有一件事讓趙振國覺得不對勁,那個人殺了埃裡克,卻冇有銷毀硬盤,他甚至把硬盤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那兩塊硬盤裡的內容,他要麼已經看過了,要麼根本不在乎。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手裡掌握的東西,遠比這兩塊硬盤更加致命。
這個神秘人,跟黃羅拔提到的那個人,有關係嗎?
趙振國站起身,拉開那扇厚重的鐵門,走進走廊。夜風從不知什麼地方灌進來,帶著冬日的寒意,吹得他後脖頸一陣發緊。
——
冬天來得又急又猛。
龍國擴大了試點範圍,趙振國給黃羅拔又打了一個電話,讓他照葫蘆畫瓢在新增的幾個城市再布局一些房產。
十二月,安德森發來加密傳真。隻有兩行字:
“主人,那個人又聯係我了。他說:‘告訴你的主人,我不是他的敵人。我隻是想知道,他是人,還是彆的什麼。’”
趙振國讀完這段文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他的敵人。想知道他是人,還是彆的什麼。怎麼感覺這個人,神神叨叨的。
難道是,太過超前的舉動,被人盯上了?
他拿起筆,在回函上寫道:
“安德森,告訴他:我的主人說,如果你真的好奇,就先告訴我你是誰。你跟三隻手是什麼關係。”
——
元旦,趙振國在家過了三天節。那是他這一年裡最好的三天。
第一天,他帶著棠棠去了王府井。閨女穿著一件宋婉清織的紅毛衣,紮著兩個小刷子,一進百貨大樓就直奔三樓兒童用品部。
趙振國給她買了一雙黑色小皮鞋,還給她買了一套《安徒生童話全集》,精裝的,四本,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棠棠抱著書不肯撒手,回來的路上坐在摩托車後座上,書用塑料袋包著塞在懷裡,一路上念念叨叨地跟爸爸說她最喜歡的童話故事是《海的女兒》。
“小美人魚為什麼要變成泡沫呢?”棠棠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趙振國側了側頭,大聲說:“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棠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貼在爸爸的後背上,悶悶地說:“她也太傻了。”
第二天,他在家幫宋婉清帶孩子。安安和康康開始認人了。安安是個人來瘋,誰抱跟誰,笑得口水直流,誰逗都咯咯笑。
康康不一樣,這個小家夥隻認宋婉清和趙振國,彆人一伸手就把臉扭過去,嘴巴一癟一癟的,隨時準備哭。
宋婉清說康康隨趙振國,認生。趙振國把康康舉高高,康康咯咯笑著,口水滴了他一臉。
第三天晚上,等兩個孩子都睡了、棠棠也上床之後,趙振國在書房裡給高橋發了一封加密傳真。
內容很簡短,讓他在倭國市場繼續持有索尼股票,同時做空日元對醜元的短期反彈。他發完傳真,正準備關燈,忽然聽見身後有一點點聲響。
棠棠穿著睡衣站在書房門口,揉著眼睛。
“爸爸,我睡不著。”
趙振國把椅子轉過來,拍了拍膝蓋。棠棠爬上去,窩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暖氣片裡偶爾發出的咕嚕咕嚕的水聲。
“爸爸,你在忙什麼呀?”
“單位的工作。”
“那你什麼時候能忙完呀?”
趙振國想了想,說:“快了。”
棠棠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的毛衣裡,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趙振國把女兒抱回她的小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棠棠臉上,她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
外麵的那些糟心事,什麼時候,才算是個頭啊?
——
三月,安德森發來了一封加密傳真。內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趙振國讀了兩遍。
“主人,那個人回複了。他說:‘告訴你的主人,我不是三隻手。恰恰相反,我是三隻手的敵人。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坐下來喝一杯茶。如果你主人願意見我,時間地點他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