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4、打個賭
張思之不是隻寫對賴毛有利的話,而是把兩種意見都擺出來,再一條一條地分析:什麼叫投機倒把?法律上是怎麼定義的?賴毛的行為,到底符不符合?
趙振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你連這都寫進去?這不是對賴毛不利嗎?”
“這不是找麻煩。”張思之頭也冇抬,“申訴書不是宣傳單,不是光說好聽的就行。法院的人看到有人覺得賴毛該判,他們才會認真看我的反駁。你要是不提,他們自己也會想,難道所有人都覺得賴毛無辜?那不是更假?”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那個大爺說得對,票證就是規矩,繞過票證就是犯法。但問題是,規矩本身合理嗎?買塊手表都要憑票,票還不夠用,老百姓不找門路怎麼辦?這不是賴毛一個人的問題,這是製度的問題。”
趙振國聽著,若有所思。
這個張律師,果然不簡單,挖到稠的了。
淩晨兩點,申訴書終於寫完了。張思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把鋼筆帽擰緊,放在桌上。
“明天,”他說,“可以去法院了。”
趙振國看著那份申訴書,厚厚一摞,至少十幾頁紙。跟之前那個薄薄的草稿相比,簡直像是兩份東西。
“張律師,辛苦了。”
張思之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不辛苦,法律工作,得拿出東西來,實實在在的東西,讓法院的人冇法裝作看不見。我還得知道反對的人怎麼說,知道他們為什麼覺得賴毛該判。知道了,才能反駁。這幾天,我聽到了兩種聲音,一種說他是好人,一種說他犯法就是犯法。兩種都得聽,兩種都得寫進去。”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這些東西,小川也能用得上。”
陳小川坐在床沿上,翻著張思之白天抄回來的案卷筆記。
“你這些程序上的問題,加上街坊那兩種聲音,寫出來就是一篇好文章。”他把筆記本合上,“光憑這份申訴書,縣法院要是還敢駁回,那就不是賴毛一個人的事了。”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縣城很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趙振國忽然說:“張律師,你覺得……有用嗎?”
張思之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不知道。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有冇有用。”
第二天一早,張思之一個人去了縣法院。
他冇有找任何人打招呼,冇有托任何關係。他就像每一個普通的申訴人那樣,走進法院的大門,在信訪接待室的窗口前排隊。
輪到他時,他把那厚厚一摞申訴書遞了進去。
窗口裡麵的人翻了翻,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律師?”
“是。”
裡麵的人又翻了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申訴書放在一摞材料的上麵。
“放下吧。我們會審查的。”
張思之知道,這摞材料,可能很久都不會有人再翻。但他還是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出了法院大門,陳小川靠在牆邊抽煙,趙振國站在一旁。
“遞進去了?”陳小川問。
“遞進去了。”
“他們怎麼說?”
“冇說什麼。”張思之回頭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門,“這東西,怕是短期內都不會有人看,該你了……”
陳小川把煙掐了。“我那份內參,也該發上去了。”
張思之點點頭。
三個人站在法院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拉出三條長長的影子。
回招待所的路上,趙振國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小山坡上,說想跟張思之和陳小川打個賭。
張思之歎了口氣說:“我不想跟你賭……”
趙振國問:“你是怕輸嗎?”
張思之搖搖頭,他是怕有些人,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冇有。
可惜,一包煙還冇抽完,公安局檔案室和法院的檔案室兩個方向,不約而同地冒氣了黑煙。
“走吧,小川,再不走,你的內參怕都冇遞上去的機會了。”張思之催促道。
三人連招待所都冇回,行李也冇拿,直奔火車站而去。反正最寶貝的東西,都已經隨身帶著了。
到了火車站,索性還冇人攔著。
候車的時候,趙振國遠遠地就看見候車廳門口進來個熟悉的人,怒氣衝衝地朝他走來。
趙振國愣住了。“二哥?”
趙振中臉色鐵青地瞪著趙振國,半天冇說話。
趙振國壓低聲音問:“二哥,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
“振國,”趙振中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是不是在替賴毛翻案?”
趙振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趙振中瞪著他。“我怎麼知道的?有人瞧見你了,還有人說你找了京城的律師,要替賴毛翻案。有人說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有人說你是吃飽了撐的,還有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有人說要查你。”
趙振國心裡一沉,“查我?查我什麼?”
趙振中急的團團轉,“振國,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有多混賬?這時候翻出來,你怎麼辦?”
趙振國沉默了。
趙振中看著他,眼神裡有焦急,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振國,你聽我說。賴毛的事,你管不了。你回京城,好好上你的班,彆管這些事了。”
趙振國拉著他坐下,“二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賴毛的事,我管定了。”
趙振中急眼了,“你管?你怎麼管?你就不怕把自己搭進去?”
趙振國轉過身,看著他。“二哥,你回去吧。我冇事。賴毛的事,我會處理好。”
趙振中看著他,眼眶紅了,“振國,你彆逞能。”
趙振國笑了,“我不逞能。我有分寸。”
趙振中無奈地走了,“振國,你小心點。”
趙振國點點頭,“我知道。”
回到京城後,陳小川把那篇報道發在了內參上。
文章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他冇有寫張思之的名字,也冇有寫趙振國的名字,隻有知道內情的人才明白,這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這東西本事,就能掀起一場地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