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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亡命之徒(1)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許進臣萎靡不振地渡過了1646年四月剩下的rì子,但隨著五月的到來不僅有來自大洋的風雨,也有三王子的大軍。

達卡城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躲進了王宮,王宮之外是暴民的世界,洗劫國庫過後,發財的士兵全部逃亡,就連明軍一手訓練的捕快隊也冇了蹤影,受洗劫國庫的刺激,到處都是不安分土著的燒殺劫掠。土著的貴族私兵此刻也顧不上自己的主人了,能夠不打劫自己的主人就是他們最高的道德cāo守!街道上,這些貴族私兵的勢力最強大!

“莫臥爾軍就在城外了!!”留下的人請求肖鳳芷勸說許進臣,這些天裡,肖鳳芷使出渾身解數挽留這些人,她覺得,不管許進臣想做什麼,這個班底總是需要的,王宮侍衛們也在她的遊說下接受許進臣的身份——根據帝國法令,緊急狀態下,雇傭軍必須接受當地最高軍事長官的指揮。

“夫君,你總得拿個主意才是!”半個月的沉寂,肖鳳芷也有些吃不住外麵的壓力,對於“不爭氣”的許進臣也生氣了。

“主意?”許進臣頹廢地說,“好,你就出去告訴他們,讓他們回家吧。”

“回家?!那你呢?在這裡?你留下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許進臣幾乎嘶吼起來,“你說為了什麼!!”他死死抓住肖鳳芷的肩膀,“這裡已經完了!”

“那又怎麼樣?”肖鳳芷忍住幾乎被撕成兩半的疼痛,奮力說出平靜的話,“你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人,難道你要為土著的國家殉葬嗎?”

“殉葬?”許進臣氣喘地放開肖鳳芷,他的目光直視肖鳳芷的心底,“小鳳兒,你願意陪我去死嗎?”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肖鳳芷在他的注視下忽然感到無窮的酸楚,“哪怕你從來冇有在乎過我。”

許進臣被她的回答鎮住了,半晌,他歎了口氣,“是我連累了你。”

肖鳳芷冇有說話。

窗外,又是雨點激烈落下的劈裡啪啦聲。

孟加拉國王泰蒙德和他的妃子們現在都躲在後宮,正殿被許進臣的部下占據。

和大明紫禁城不一樣,孟加拉王公正殿的結構有些像大明的城樓,與周邊建築不搭界,有兩層。下層布局看上去異常厚實,整體看上去像是佛殿,外部擁有長而單薄仿佛荷葉一樣的屋簷,在雨後陽光下閃閃發亮,仿佛半透明一樣,內部則由於屋簷過長,顯得有些低矮,因為冇有窗戶的狹小,殿內也有些幽暗yīn森。

二層則是亭台樓閣,紅泥牆壁白sè垛口,邊牆大量采用鏤空結構,顯得jīng致華美,與大明樓閣大相徑庭的是,它們極少采用木料,即使是鏤空結構也是用堅實的泥土燒製或棕sè顏料渲染而成,整體看上去仿佛都是陶瓷的一樣,油光可鑒。

不過,這樣的宮殿建築還是讓明國人不太適應,因為這總讓他們想起寺廟的大雄寶殿,太過於莊嚴肅穆,但他們也不能搶奪sè彩明豔的後宮(後殿),隻能就這般將就了。部眾不多,全部加起來隻有一百二十幾個,他們如今都住在正殿的二樓。

許進臣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這些心浮氣躁的人正在爭吵,內容無非是繼續駐留還是趕緊離開,最大的爭端還是怎樣離開。大多數人都被後宮那絢麗的金sè晃的有些心神不屬,王宮正殿的國王寶座已經被這些不知道文物珍貴的人刮掉所有金銀修飾,這些人在搶劫國庫的時候大多陪伴在許進臣的身邊,並冇有參與劫掠,在國庫搬空,劫犯紛紛作鳥獸散之後,這些人難免有些心理不平衡——特彆是石珠鎮的人,許氏本家的人也多有怨言,認為錯信了許進臣才失去那麼難得的發財機會。

“許將軍!”李家的人最先發現進來的許進臣,他們留在這裡已經抱定必死決心,打劫國庫他們冇少參與,大量財物也通過許氏莊園的馬車運送了出去,肖鳳芷為了籠絡李家留下的十幾個人,默許了他們的行為。可以說,目前為止,跟隨許進臣的人裡,得到最多好處的就是李家。

其他人紛紛回頭,有過從軍經驗的人看到許進臣緊繃的臉,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定站好,仿佛等待檢閱的士兵。

“這裡不能再停留下去。”許進臣說,露天平台上的人聽了這番話立刻喧鬨起來。

“我們必須走。”許進臣等喧鬨聲小下來繼續說,“不但要走,還要帶走足夠的東西。愛財的人,你們過一會兒可以帶走你們分到的財物;其他人,如果你們繼續信任我,支持我,那麼,你可以選擇追隨我,聽我的命令,在這裡,在整個南亞,奮戰到底。”

“也許,我們將在這裡死的悄無聲息;也許,有一天,我們就重現大明帝國的輝煌,我們不但要奪回失去的孟加拉、奧德,也要將整個南亞踩在腳下。”

“從明軍進入奧德,到現在已經有八年。一年前,我還是統帥部參謀的時候,我清楚記得那個數據:八年裡,三十萬移民進入這裡,明國移民在這裡建立了大小農莊八千九百個;不包括明軍帶入的武器裝備,移民攜帶購入的火槍超過八萬支。”

下麵的人竊竊私語起來,許進臣說出來的數據讓他們驚訝。

“現在,我再說一遍統計出來的,離開南亞的移民人數:本塞拉斯戰役後明軍正式撤離前,不完全統計的數據是十萬人;隨同明軍撤離的移民,jīng確的數據是六萬七千三百人。”

“考慮在戰亂中罹難的移民,我的估計是:留在南亞的明國移民大約還有十萬人。這些移民大多分布在一些相對遙遠的地區,統帥部和總督府留下的資料中,也提及過冇有向一些邊緣駐軍傳達撤退令,統帥部的意思是,讓他們在當地繼續駐紮。”

“距離達卡城最近的屯兵地點有兩個:一個是阿加塔拉,一個是麥傑迪。阿加塔拉的移民不多,但駐紮有一個營的殖民軍;麥傑迪不遠是芬迪河,這裡大約有近千移民,駐軍兩個小隊,另外,據說海軍殘部也駐紮在附近河口。”

“現在,你們決定,是回國,還是跟隨我留在這裡。”

許進臣說完要說的話,在旁邊的亭子裡坐下,再也不管外麵的喧嘩了。

半個小時後,有七十八個人同意留下,其它人則有些羞愧地離開了,隻有一個蔣家的人留下,他向許進臣轉述了他們的為難之處:他們到南亞也隻是希望能賺錢養家,石珠鎮,他們都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顧。

許進臣麵無表情地聽他說完,目送他們離開,始終冇有說話。

剩下的人在許進臣的沉默下感覺到莫名的壓力,空氣一時凝固。

再過了近一個小時,王宮衛隊的四個營官分彆帶著一個小隊趕到,並且很快將帶來的士兵分散派駐在正殿二樓的四麵。

“好了,現在所有人都到齊了,該是討論我們以後行動計劃的時候。”許進臣跳上亭子的護欄,對聚攏的部眾說,“你們都選擇留下來,不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帝國。軍隊已經撤走,我們是這裡最後的守衛者,我絕不放棄自己的職責!”

人們再次議論起來,小部分人甚至眼睛裡流露出恐懼,他們認為就這樣陪著這個瘋子死在這裡真是不值,但不論土匪,李家,田家,還是石珠鎮的人,他們都不好再說後悔的話,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一邊的肖鳳芷,希望她能說幾句勸解的話。誰都知道,繼續留在達卡隻有死路一條,如果是撤離城市,與邊緣駐軍或者其他移民會合,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肖鳳芷不知道許進臣的意圖,但她知道,這些人最後選擇留下相當一部分是因為不好割舍的情分,她也的確在許進臣癡狂狀態下濫用了曾經積累下的情誼,不論是李家,田家,還是石珠鎮投靠許進臣的鄉民,她都在這段時間不斷暗示曾經的情分。她不是梟雄xìng子,依靠情分籠絡脅迫他人並不是她願意做的,她之前也從未想過要這樣做,所以,當大多數人的目光中都隱含責備的時候,她的心也不由地疼痛起來,覺得自己這些rì子也的確做了小人。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許進臣,直覺上,她認為許進臣不是個迂腐的人,不至於為了表現個人信仰的忠貞而犧牲自己和他人的xìng命。

“這個王宮在我們的掌控中,接下來,我們帶走能帶走的,包括孟加拉國王和部分重要權貴。”許進臣平淡地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

衛隊的四個營官冇有說什麼,他們甚至小小地揚手示意,讓分散在四麵的衛兵做出脅迫動作,以示對這個決議的絕對支持。

“劫持一個國家的國王,洗劫一個國家的王宮。”對於底層出身的移民或者土匪來說,這個做法,還是太驚人了!

劍蘭在一邊若有所思,劫持國王的確是處理孟加拉亂局的最好方式了,隻要孟加拉國王還在明軍的掌控之下,明國就仍然擁有孟加拉宗主國的法理權,對孟加拉地方也擁有名以上的管轄權。

但是,莫臥爾必定派大軍追趕他們,不把國王搶回去不會罷休,以八百名王宮守衛,以及不到一百人的雜牌武裝,能夠堅持多久的逃亡?邊緣駐軍和移民也許有些戰鬥力,但他們太過於分散,將他們聚攏起來就不是幾個月能完成的事情。更何況,邊緣駐軍和移民實際上也是邊緣團體,他們是拓荒者(注)更勝於帝國治下的殖民者,大明帝國對他們隻有法理權而冇有統禦權。

“乾了!做土匪能做到這個份上,死了也值啊!”鎖歡率先喊起來,土匪們紛紛起哄,覺得這句話說的真是解氣!

移民們在土匪的嚎叫聲中也感覺到了打破禁忌的刺激,年輕人甚至跟著嘶吼起來。

許進臣嘴角不由露出了笑容。

四個營官則是滿臉黑線,將劫持國王和土匪大業聯係在一起,讓他們這些守衛者終究有些不太自然,哪怕許進臣事先已經說服他們,讓他們堅信這樣並不違背他們軍人的榮譽:保護國王,不能讓他落在莫臥爾人手上;帶走王宮的財產,也是為了保護國王的財富。

注:

殖民者是明軍保護(引導)下的移民,他們接受明軍分配的土地,接受總督府的管轄,在明軍撤走之前,他們還必須承擔一定的兵役。大多數情況下,明軍在清除殖民地的威脅後都會撤軍,殖民地管理交由當地自治zhèng fǔ。

拓荒者不受明軍保護,他們是自發的移民,土地也是由他們自主搶奪和自我保護,除了繳納象征xìng的貢賦,他們不承擔帝國的任何責任,相當於帝國的藩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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